──那是,通往未来的时间旅行。
用电话微波炉做不到的事情。
却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到的事情。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语,终有一天,是否也能传达到未来呢──
chapter 1
1
八月十五日,十点三十二分。
今天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晴空万里。
明明还只是上午,窗外倾泻而入的阳光却已经强烈得过分。哪怕身处空调运转良好的酒店房间里,我也不由得想象起外头那令人窒息的酷暑,心情早早就变得烦躁起来。
说实话,我更想待在冷气开得十足的室内,一整天埋头啃专业书——但显然,事情并不能按我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我拿起放在床边的手机,简单操作后按下通话键贴到耳边,一边听着呼叫音,一边走到镜子前。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身影。
一件平整无皱的白衬衫,热裤,松松系着的红色领带,以及披在衬衫外的米色改造制服。我整理了一下衣角,又在已经留长的红褐色头发里发现一撮翘起的发梢,伸手把它压平。注意到自己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我用力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仿佛有意志注入其中。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随后,我看向镜中那只仍贴在耳边的手机。
「……那家伙,该不会今天也不接电话吧?」
呼叫音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完全没有接通的迹象。我轻轻吐了口气,按下了挂断键。
和那家伙失去联系,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不管打电话还是发邮件,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到底在想什么?
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以及装在里面的那封信。
信封上的收件人——「牧濑红莉栖 様」,也就是我的名字——还有信中写着的「邀请函」「七月二十八日」几个字,映入眼帘。
已经过去两个多星期了啊……
按理说,我早就该回美国了。那边还有下一阶段的研究在等着我。
可是,现在还不能回去。至少,在他把话好好说明白之前。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呢……」
我再次望向窗外。
让人厌烦的阳光。今天的最高气温会是多少呢?得小心中暑才行。
一边想着这些,我一边迈步走向房门。
「冈部……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我和冈部伦太郎相遇,是在七月二十八日。
那天,在秋叶原举办的 ATF——秋叶原科技论坛的会场上。
冈部是就读于附近大学的大学生,以听讲者的身份参加论坛;而我,则是作为讲师受邀前来。
年龄上我比冈部小一岁,若是在日本,本该还是高中生的年纪。但这并非自夸,我已经通过跳级从美国大学毕业,目前隶属于脑科学研究所,担任研究员一职。以这个年纪在著名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也算是一种荣誉。这次担任 ATF 的讲师,也是接到正式的工作委托,特地从美国远道而来。
……当然,那篇论文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研究成果。我只是作为研究团队的代表执笔而已,并不打算把它当作个人的功劳。
言归正传。
正是在那次作为讲师到访的 ATF 会场,在研讨会开始之前,我遇见了冈部。
高挑的身材,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乱糟糟的头发,加上明显的胡渣,让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只有一句话——邋遢的男人。
他在会场发现我的瞬间,脸上浮现出夸张的震惊表情,嘴里喊着些莫名其妙的话,执拗地缠了上来。
一边大声嚷着什么「在广播会馆见过」「你真的还活着吗」之类的怪话,一边还伸手摸我的头发、戳我的脸颊,最后甚至差点把我的衣服给扯下来。
幸好研讨会很快开始,这件事就被含糊带过了。但哪怕只是回想起来,也让人火大。
对冈部这种介于性骚扰以上、犯罪未满的暴行,我只能说留下了最糟糕的印象。
对了,那时候他还自称「凤凰院凶真」。
典型的中二病。
所谓中二病,本来就是中学二年级才会发作的东西。一个大学生,在公共场合,对着初次见面的对象堂而皇之地展开设定——这到底合不合适,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只有一个:不合适,简直离谱。
除此之外,他还随心所欲地称呼我为「助手」「克里斯蒂娜」「复活的僵尸」之类的,旁若无人,自大妄想严重……总之就是个让人头疼、极其中二的男人。
这,就是冈部伦太郎。
离开酒店后,我正朝着他活动的据点——「未来道具研究所」前进。
那是一栋位于秋叶原边缘的杂居大楼,研究所设在二楼。这个地方——通称「Lab」——虽然冠着研究所的名号,但实际上不过是大学生们组成的、稍微有点奇怪的社团。
冈部的青梅竹马、女高中生椎名真由理;他的同级生,同时也是重度 HENTAI 的桥田至;以及其他几位关系亲近的人。
那是一个让人感到安心的空间。
这,就是未来道具研究所。
我也因为 ATF 的那次邂逅,被拉进了 Lab,成为了一名 LabMem。
我从大楼侧面的楼梯上到二楼,试着转动门把手,却发现门被锁着。……难道一个人都不在?
如果有人在的话,门应该是开着的。抱着侥幸心理,我从之前教过我的隐藏地点找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一开,仿佛桑拿房一般的热浪迎面扑来,我不由得皱起了眉。
「……果然,没人啊。」
我环视室内,随即打开窗户通风。然而外头同样是炙热地狱,一丝风都没有,室内积攒的热气根本散不出去。
「真是的,心情都变差了……」
我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再次打量空无一人的 Lab。或许正因为没人,反倒显得格外宽敞。
明明现在是暑假期间,可我对 Lab 的印象一直是「总有人在」。如今的空无一人,让我多少有些不适应。
虽然真由理和桥田事先联系过,说今天不会来,但冈部那边,却什么也没说。
「好渴……」
实在耐不住热,我从准备好的冰箱里拿出一瓶 Dr Pepper。冰凉的触感让发热的身体舒服了不少。
「冈部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在三人座沙发上坐下,把 Dr Pepper 一口气灌进喉咙。那带着药味的独特风味,伴随着清凉感在全身蔓延开来。
嗯,活过来了。
虽然在日本似乎有不少人不喜欢这味道,但对在美国生活多年的我来说,这是再熟悉不过的饮料。
「……呼。」
稍微缓过劲来,我开始以一种客观的视角,观察起独自一人的自己。
来 Lab 已经两周了,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样,彻底放松下来。
这里,很舒服。
和冈部他们在 Lab 度过的时光,真的很快乐。
和我所在的美国研究所,完全不一样。
那里虽然能从研究本身获得满足感,却不存在「放松」或「安心」这种东西。
气氛永远紧绷、冷漠而充满敌意,大家想的都是怎么扯对方后腿。那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趣。
……或许,把「快乐」寄托在职场本身就不太对。
可不管怎么说,我从未拥有过一个能和同龄伙伴一起度过时光的地方。
所以,对我而言,在 Lab 度过的每一天,都既新鲜,又珍贵。
理论漏洞百出,却带着强烈干劲向我挑战的冈部,与他的讨论令人兴奋。
同龄的真由理,轻飘飘的,总是挂着笑容,是个可爱得让人心软的女孩,也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龄朋友。
桥田的变态程度令人头疼,但他的知识与技术中,也有许多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看着就很有意思。
此外,还有真由理的朋友漆原、桐生,以及在一楼店里打工的阿万音……在 Lab,我结识了许多人。
美国那边有工作,将来必须回去是事实。
但希望这段与同龄朋友共度的幸福时光能够永远持续下去——这样的愿望,并非什么不可饶恕的奢求。
可是,这段幸福,很快就要迎来终结。
并不是因为我即将回美国。
而是 Lab 的其他成员,也将遭遇悲伤的结局。
──真由理,很快就会死。
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可爱少女,会死。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冈部。
按照他的说法,真由理将在八月十七日——也就是两天后,迎来死亡。
听起来就像一个恶劣的玩笑。就算不是玩笑,又有谁会相信这种让所有人都不幸的未来预言?
可是冈部却告诉我,这既不是玩笑,也不是预知,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实。
「…………」
我从沙发上站起,走向被窗帘隔开的 Lab 深处。
与前方作为休息区的空间截然不同,这里摆着粗犷的架子、工作台,以及挤得满满当当的各种机器。
窗帘内侧,是开发室。
既然自称研究所,这里当然不仅仅是用来休息的地方。
架子上摆着把吸尘器和吹风机连在一起的装置,球状结合的显像管……说实话,几乎全是用途不明的机器。
这些都是被称为「未来道具」的发明品,是冈部他们的成果。
没错,未来道具研究所,本质上就是一个以发明新奇装置为目的的社团。
而在这些发明中,有一件叫作「电话微波炉(暂定)」的装置——未来道具八号机。
工作台下方,不知为何放着一台垫在坐垫上的商用微波炉。外盖已经被拆掉,早已无法用于加热食物。
这台没有外盖的微波炉与一部手机连接,可以通过手机进行远程操作。……虽然我完全想象不出「在外出途中用手机操控微波炉」的使用场景,但这种吐槽暂且放一边。
重点不在这里。
这台电话微波炉(暂定),还拥有「用手机操控微波炉」之外的功能。
那是连发明它的冈部他们,也未曾预料到的能力。
──将物质送往过去的功能。
说得更直白一点,这台电话微波炉(暂定),就是一台「时间机器」。
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我原本也认为,时间机器这种非科学的东西不可能存在。可在反复验证之后,得出的结论却是——
「这台仅仅由微波炉和手机连接而成的装置,确实具备让时间倒流的功能。」
两周前,第一次来到 Lab 的我,被这台机器的谜团深深吸引。
随后,作为 LabMem 的一员,我与冈部他们一同投入到了改良这台机器的研究之中。
最先实现的,是将邮件发送到过去的功能——通称「D-Mail」。
接着着手的,是把数据化的人类记忆传送到过去。
仅让记忆进行时间跳跃的技术——时间跳跃。
──没错。
冈部正是利用进化为时间跳跃机器的电话微波炉(暂定),从八月十七日进行了时间跳跃。
为了,亲手改变真由理死亡的未来。
2
冈部进行时间跳跃,是前天——八月十三日的事。
那一天,同时也是时间跳跃机器完成的日子。
从前一天开始,我们就彻夜不停地进行开发作业,直到正午过后才总算完成。精疲力竭的我,直接在 Lab 的沙发上躺了下来,让自己稍微休息一下。
我还记得很清楚,在开发告一段落之后,Lab 里弥漫着一股松弛下来的空气。冈部和桥田的脸上都带着些许放空的神情,各自度过着属于自己的时间。真由理刚才还在 Lab,不过她说要去给朋友送点东西,就先出门了。
没有交谈,安静的时间静静流淌。
过了多久呢。
我虽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但意识还很清楚,所以应该连一个小时都没到。这时,一段轻快的旋律在 Lab 里响了起来。
「嗯……是谁的电话?」
那是我听惯了的旋律——冈部手机的来电铃声。我能感觉到他拿出手机、接起电话的动作。
「…………」
接通电话的冈部,却一句话也没说。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随后,他突然发出仿佛喘不过气般的声音。
「冈部……?」
我察觉到他的情况不对,撑起上半身。正在操作电脑的桥田,也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冈部。
冈部低着头,急促地喘着气。然后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憔悴。
是否只用这个词就能形容,我也说不准。
那里面有痛苦,有悲哀,还有强烈的决意。仿佛多种情绪层层堆叠在一起。
像是老人的脸。
明明没有刻下深深的皱纹,可我在看到冈部的脸时,却不由得浮现出这样的感想。那是一张仿佛经历了波澜壮阔人生,仅凭表情就能诉说一切的脸。
「……真由理呢?」
冈部环视着 Lab,对着在场的我和桥田问道。
「诶?真由氏的话,刚刚不是说要给朋友送东西就出门了吗?」
桥田那圆滚滚的身体,有些局促地朝冈部那边扭了过去。
「是吗。」
冈部点了点头,仿佛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诶?
真由理出门的时候,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你还对她说了「路上小心」来着。
冈部的样子,很明显不对劲。
我一直默默观察着他,视线落在了他手中仍未放下的手机上。
……难道说?
「怎么了,冈伦?」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无论如何,都希望你们能听我说完。」
看到冈部对我们低头的瞬间,我和桥田对视了一眼。
冈部居然会向别人低头——简直无法相信。
他一向高高在上,沉浸在夸大妄想之中,是个重度中二病患者。自称「疯狂的MAD SCIENTIST」凤凰院凶真,与根本不存在的世界敌人日夜死斗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性格。
就算是拜托别人,按他平时的作风,也该是这样的——
──哼哈哈哈哈!作战进入下一阶段!你们只要遵从我的指示行动即可!
哪怕没那么夸张,他也绝不可能用这种坦率的方式求人。
「不,真的,到底怎么了?」
「我,是从未来,通过时间跳跃机器,跳跃回来的。」
「……哈?」
预想中的话语,从冈部口中说了出来。
「你是认真的?」
「嗯。」
「那就是说,时间跳跃机器的实验成功了?」
「可以这么说。时间跳跃机器的性能,是完美的。」
「等一下,冈部。」
桥田一边用暧昧的语气附和着,一边与冈部对话。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打断了他们。
「我们不是说过,不进行时间跳跃实验吗?冈部,你是这么跟我说的。」
时间跳跃机器的改良,是以我为中心推进的。
我的专业是脑科学。我利用自身的研究成果,构建了将人类记忆数据化,并通过电话微波炉(暂定)传送至过去的机制。
理论上是完美的。
可机器的性能,不实际运作根本无从得知。一旦记忆传送失败,恐怕实验对象将无法安然无恙。
也就是说,要验证时间跳跃机器的性能,就不可避免地要进行人体实验。
我当然想知道自己制造的机器能做到什么程度,但这在伦理上是绝对无法被允许的。
该如何处理时间跳跃机器,我把决定权交给了冈部。
而冈部当时明确表示,不进行实验。
要将时间跳跃机器公之于众,并交由合适的研究机构接手。
「原本我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已经不能再那样做了。」
冈部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再这样下去,真由理会死。拜托了,帮我一把。要救真由理,必须要你们的协助!」
接着,冈部开始讲述。
据他所说,未来道具研究所,正被「SERN」——欧洲原子核研究机构所监视。
SERN 是位于瑞士日内瓦郊外,拥有世界最大粒子加速器的巨大研究机构,由多个国家联合运营,在粒子物理领域处于世界最前沿。
「为什么 SERN 会监视日本这种小小的研究所?」
「理由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因为我们,制造出了电话微波炉(暂定)——不,是时间跳跃机器。」
「为了独占时间机器研究……是吗?」
「没错。」
一切的起点,是在网络论坛「@Channel」上出现的一名自称约翰·提托的人。
他声称自己来自 2036 年,并警告说,在未来,成功开发时间机器的 SERN 将会构建一个反乌托邦世界。
所谓的阴谋论。
每当重大事件发生,总会有人说是哪家组织策划的,是谁下令暗杀的——毫无根据的传言。或许称之为都市传说也不为过。
对约翰·提托的说法产生兴趣的冈部,指示桥田对 SERN 进行黑客入侵。
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桥田真的找到了 SERN 正在研究时间机器的证据。
「那就是说,SERN 构建反乌托邦的事……」
「是真的。SERN 为了独占时间机器技术,在全世界布下了情报网。而我发送的第一封 D-Mail,被他们捕捉到了。」
「就是发到我手机上的那一封?」
「没错。SERN 很快就会派出名为『Rounder』的武装组织袭击 Lab。真由理,会被 Rounder 杀死。」
说到这里,冈部深深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亲眼,看着真由理死去了。」
「…………」
冈部的状态,绝非虚言。
我不觉得他在说谎。
可即便如此,这个故事也实在荒唐到难以轻易相信。
我与桥田对视。他脸上的困惑一览无余。
「冈部,我想相信你。如果为了救真由理需要我们的力量,我愿意帮忙。可是……你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一把私人叉子。」
「欸!?」
冈部突然说出的话,让我不由得发出了失态的声音。
「叉子?真的假的,牧濑氏?」
「你、你、你……」
「你的私人勺子,已经有了,对吧?」
那是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难道说……未来的我?
「是在很远的,另一条世界线上,你亲口告诉我的。作为让我取得你信任的暗号。」
「世界线……?」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时间跳跃。我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数十次、数百次……数不清地重复时间跳跃,利用 D-Mail 改变世界线,一直走到这里。……终于,走到了这里。」
冈部说,D-Mail 拥有改变世界的可能性。
或许会觉得区区一封邮件怎么可能改变世界,但通过蝴蝶效应,这样的情况确实存在。
蝴蝶效应——
北京的一只蝴蝶振动翅膀,可能在纽约引发一场风暴。指的是极其微小的差异,最终引发巨大结果的现象,是混沌理论中的比喻。
「……也就是说,冈部已经多次见证过 D-Mail 改变世界的瞬间,对吧?」
「是的。」
「那为什么只有你记得?」
「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命运探知·Reading Steiner』的能力。只有我,能够在跨越世界线时保留所有记忆。」
这实在难以置信。
可是,「私人叉子」这件事,具有无可辩驳的可信度。那是只属于我的秘密。
而且——
「拜托了,相信我。」
「…………」
再加上冈部这张憔悴到极点的脸。
他说自己经历了无数次时间跳跃——那意味着,他反复重来着这几天的时间。
那是何等残酷、何等漫长的旅途,仅凭这张脸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那要怎么做,才能救真由理?带着她逃跑,不被那个组织袭击就行了吗?」
「不行。那样的话,真由理还是会死。」
「就算不被敌人袭击?」
「是的。不管怎么行动,最终都会迎来同样的结果。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
并不是因为被 Rounder 杀死,真由理才会死。
而是因为「真由理会死」这个结果已经被决定,所以她才会被 Rounder 杀死。
冈部用「世界线收束理论(Attractor Field)」解释了这一点。
世界线根据可能性不断分岔,而这些世界线的集合,就是世界线收束范围。
在同一收束范围内,世界线最终都会收束到相同的结果。
在当前的 α 收束范围中,必然会迎来 SERN 构建的反乌托邦,以及真由理的死亡。
这一理论,是冈部从约翰·提托那里得知的。
据那位时间旅行者所说,在 2036 年,这已经是公认的标准理论。
「因此,要拯救真由理,就必须脱离当前 α 世界线收束范围的世界线,抵达属于 β 世界线收束范围的世界线。」
「具体要怎么做?」
「入侵 SERN 的数据库,删除那封最初被捕捉到的 D-Mail。」
SERN 在未来完成的时间机器,似乎以我们的时间跳跃机器为关键线索。
只要删除最初的 D-Mail,逃离 SERN 的监视,SERN 就无法完成时间机器,也就无法构建反乌托邦。
世界,便会转移到 β 世界线。
「为此,需要 IBN5100。」
SERN 的数据库使用的是一种特殊语言。
那不是现行 PC 能解析的语言,只有使用老式电脑 IBN5100 的系统,才能读取。
而能取得 IBN5100 的世界线,只有这一条。
所以冈部才不断使用 D-Mail 改变世界,只为抵达这里。
「行,大概明白了。那我马上开始准备。」
「拜托了,桶子。」
冈部异常正经的态度,让桥田露出一丝不自在的表情。
换作平时,他一定会说什么「我的右臂」「超级黑客」之类的话来鼓舞桥田吧。
虽然感到有些违和,桥田还是竖起大拇指,立刻投入了作业。
在桥田准备入侵的期间,我继续听冈部讲述更详细的情况。
关于被 D-Mail 扭曲的世界线。
关于人们其实都零星地保有其他世界线的记忆。
关于告诉冈部世界线收束范围理论的约翰·提托,其真实身份是 LabMem、并于八月九日离开秋叶原的阿万音铃羽。
还有——
在那场孤独的战斗中,一直支撑着冈部的人是——
「一直都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会认真听我说话。」
一直支撑着冈部的人,是我。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明明总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可冈部却始终关心着我们。
无论是一直守护着青梅竹马真由理,还是像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反复时间跳跃,只为了救她。
就连我为父亲的事情烦恼时,冈部也曾温柔地安慰过我。
你是个,为伙伴着想的温柔的人。
多亏了你邀请我成为 LabMem,我才被拯救了那么多。
「连接完成了。」
一直摆弄着 PC 和 IBN5100 的桥田抬起头来。
「还得稍微调整一下设置,不过很快就能开始入侵。」
「太好了,这样一来终于……」
终于,可以拯救真由理了。
在那漫长而艰辛的旅途尽头,终于抵达的目的地。
冈部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开心地笑了。
「说起来,还真是怀念啊。最初的那封 D-Mail。就是在 ATF 给我看的那一封吧?」
「嗯,是的。」
在 ATF 会场纠缠我的冈部,说自己给我发过邮件,还向同行的桥田确认。
桥田一脸困惑地拿出了那封一周前收到的奇怪邮件。
那就是最初的 D-Mail。
或许它是灾祸的起点,但也是让冈部与我相遇的契机。
「那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你把我当成幽灵,又摸头又戳脸的……」
当时我气得不行,现在却成了笑谈。我轻笑着看向冈部——
「……是吗。」
刚才还满脸安心的冈部,此刻却被震惊牢牢钉在脸上。
仿佛意识到了某个无法置信的事实,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天花板的一点。
「冈部……?」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冈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只说了一句「停止入侵」,便消失在了 Lab 之中。
3
距离中止对 SERN 的破解行动,已经过去两天了。
从那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冈部了。前天不用说,昨天他也没有出现在实验室。
我和桥田也讨论过,觉得冈部的样子明显不对劲,但终究弄不清他中止破解的真正原因,也就什么都做不了。
真由理似乎只和冈部联系上过一次。她问他今天会不会来实验室,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让我一个人待着」。真由理一脸担心地挂念着冈部,从她的反应来看,冈部似乎什么都没告诉她。
……也是当然的吧。
「你马上就要死了」——那不过是赤裸裸的死亡宣告。就算告诉真由理,也只会让她不知所措。
如果只要破解 SERN 就能解决一切,那让真由理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反而更好。
「既然如此,那就快点破解,让真由理安心不就好了嘛。」
我像是自嘲般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眼前那栋霓虹灯招牌异常张扬的建筑。
秋叶原站前,广播会馆。
判断就算一个人留在实验室,冈部也不可能出现之后,我再次走进了炎炎烈日下,来到了这栋可称为秋叶原象征的八层建筑前。
一抬头,最显眼的无疑是从八楼延伸到屋顶的巨大破洞。那宛如经历过战争般的惨状,正是七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我在 ATF 造访秋叶原的那天——坠落到广播会馆的不明物体所造成的。
那东西高度约五米,呈圆筒状,外观宛如人造卫星。最初还卡在建筑物里,但在八月九日的夜晚,却突然消失了。
这一连串事件自然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电视节目连续多日进行报道。一开始还邀请专家认真分析它是否是人造卫星、来自哪个国家、目的为何,但随着时间推移,阴谋论之类的可疑说法逐渐占了上风。八月九日之后,几乎完全成了灵异话题的天下。
对他们来说,坠落在广播会馆的物体真相,恐怕已经无所谓了吧。最初或许是想追求真相,但在物体本身消失之后,他们也明白,真相已经永远沉入黑暗之中。于是才将方向转向非现实的话题。
我想,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按照前天冈部所说,坠落在广播会馆的物体,其真实身份是来自 2036 年的时间旅行者——约翰·提托,也就是阿万音铃羽所乘坐的时间机器。
坠落物的真相竟然是时间机器。如此非现实的结论,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出。所以放弃追究真相的判断是正确的。
而正因为转向了灵异与阴谋论的方向,结果反倒更接近真相了。虽然他们自己并没有这个自觉。
「事实比小说还要离奇……是这么回事吧。」
我垂下视线,看向广播会馆的入口。卷帘门半开着,内部一片昏暗。大概是因为那场事故,这里已经暂停营业了。
我环顾四周。这里毕竟是车站前,人流不断。但来往行人的视线,大多像我最初那样,被八楼的破洞吸引,几乎没人注意入口。
「这样的话,应该能不太引人注意地进去。」
我抓准人少的时机,从半开的卷帘门迅速溜进了广播会馆内部。
「好热……」
虽然早有预料,但空调停止运作的建筑内部,果然闷热得不像话。甚至比实验室还要夸张。
原本以为里面会一片漆黑,但比起黑暗,这股像蒸桑拿一样的热气才更要命。
「真是的,让人操心死了……!」
目的地是屋顶。不管多热,我都必须去那里。下定决心后,我一口气闯进了这片灼热地狱。
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爬着楼梯,终于在前方看见了从铁门缝隙中漏出的光线。好不容易爬到最顶层,用右手擦了擦脸,果然满是汗水,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的头发让人烦躁不已。
「要是扑空了,那可真是白忙一场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伸手握住了门把。推开通往屋顶的铁门,刺眼的光芒倾泻而入,炽热的身体也迎来了令人舒畅的凉风。
走上屋顶,放眼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时间机器留下的巨大破洞。然后,是一个高个子男人,正躺在屋顶上仰望天空。
「啊,果然在这。」
看来这一趟没白跑。我松了口气,慢慢走向那名高个子男人——冈部。
「冈部,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没想到你能找到这里。」
他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起身坐起,却依旧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不禁在意,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前天他那张脸,实在太糟了。虽然在让桥田准备破解时稍微好转了一点,但下令中止、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又变回了原样。
「我听真由理说你想一个人静一静。概率上来看,你最有可能在这里。」
冈部知道出现在广播会馆的物体真相,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似乎也很清楚事件之后馆内的状况,所以我才得出了这个结论——而且完全正确。
「那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没必要特地来找我。我又不是迷路的小孩。」
「什、什么啊……人家好心担心你,特地来找你耶。」
冈部的态度冷淡得像是在拒人于千里之外。前天明明还说过,希望我能帮他。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来找他的。
「我也不是没想过干脆不管你。但那天的你,真的很奇怪。」
「…………」
冈部没有回答,甚至不看我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中止对 SERN 的破解?」
为了拯救真由理,必须破解 SERN——这是你自己说的。却突然中止行动、消失不见,还想用一句「没事」糊弄过去,怎么可能。
要是真出了问题,我希望你能跟我商量。别的世界线里的我,不是一直都在听你说话吗?
「你不也说过,破解是不好的行为吗……」
「是被‘被逮捕 FLAG’吓到了吧?我懂的。」
我带着不满嗤笑着调侃他,本以为像平时那样挑衅一下,他就会顶嘴回来——
「至少说我是觉醒了守法精神吧。」
然而得到的,却是异常老实的回应。
的确,可以说是常识的做法。但重点不是这个吧?你现在该考虑的不是法律,而是真由理。
「……一点都不像你。」
平时那份果断去哪了?
那个立刻拍板通过电话微波炉(暂定)改良方案、带头进行 D-Mail 验证的你,到底跑哪去了?
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一个人孤立无援、优柔寡断。比起这样,我宁愿你还是那个中二病全开的冈部。
「你那副独断专行的样子去哪了?你不是自称狂气的疯狂科学家,凤凰院凶真吗——」
「我哪还能独断专行得起来!」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我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我一直不太擅长应付别人对我大吼。
「这一次,我没法独断专行了……」
那声怒吼迅速低落下去。
「在必须决定要牺牲哪一个同伴的时候,要是还能独断专行的话……反而该有多轻松啊……」
最后,只剩下仿佛枯竭般的声音。
果然,出事了。而且是致命的问题。一定存在着,不能进行 SERN 破解的理由。
「‘牺牲其中一个’,是什么意思?」
「…………」
冈部没有回答,依旧背对着我。
「回答我,冈部。这是什么意思?」
「……非说不可吗?」
「都帮你出过那么多主意了,现在还客气什么!」
在我的逼问下,冈部沉默良久,随后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他慢慢站起身,终于转过头来面对我。
比前天还要憔悴的表情。那双如同漆黑深渊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接下来我要说的,不是商量,而是事实。对你来说……是死亡宣告。」
「……诶?」
死亡宣告?
是谁的?
……难道是,我的?
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你还记得前天我在实验室说过的话吗?」
我猛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突如其来的宣告,让我有些动摇。
「……为了救真由理,必须对 SERN 进行破解。」
冷静……先冷静下来。现在必须把冈部的话听完。
冈部正被什么逼到绝境。
我要支撑他。就像其他世界线里的我所做的一样。
「没错。那样就能抵达真由理不会死的世界线——β世界线。」
乍听之下,似乎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冈部当时还说过——
「现在所在的α世界线,是 SERN 建立反乌托邦的灰色世界线;而β世界线,则是通往自由未来的蔷薇色世界线。」
「蔷薇色个鬼啊……」
冈部的表情彻底扭曲,像是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成为元凶的第一封 D-Mail,内容你也清楚。在β世界线,那封邮件里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
第一封 D-Mail。
我在 ATF 会场,确实看过那封邮件。
我们相遇是在七月二十八日。冈部发送邮件的时间也是七月二十八日。但收件人桥田的手机,却是在七月二十一日收到的。而且原本一封的内容,被分成了三封。
那正是元凶。内容是——
牧濑红莉栖她
好像被一个男
人刺了,那人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明明站在盛夏的烈日下,我却感到一阵寒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我会忽略这么明显的线索?
信息早就摆在眼前,结论我本应能自己推导出来。
却只顾着真由理和冈部——执着于局部,忽视了整体。作为研究者,简直不及格。
「在β世界线里,你——」
冈部的声音在颤抖。他似乎不忍说出口,话语中断,视线垂向脚边。
等等,冈部,这不对。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又算什么?
「你在七月二十八日就已经死了,红莉栖。」
……我,死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立刻理解了冈部的话。那并不复杂。可情感却完全跟不上理解。
死亡,到底是什么?
「在吸引子领域理论下,因果会收束……就像在这个世界线里无法避免真由理的死亡一样,在β世界线中,也无法改变最终结果。」
「…………」
一个念头掠过脑海。
我察觉到眼眶发热,连忙抬头望向天空。
幸好,宣告这一切的冈部仍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如果要救真由理……我就必须——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难道说……我……
已经,再也回不到那个实验室了……。
4
我一直过着一种,几乎与“青春”二字无缘的人生。
沉浸在书本之中,埋首于学业。
大概是在决定去美国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对象。
当我发现,在同龄人之中,竟然连一个值得道别的人都没有时,说实话,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到底是在哪一步,哪里走错了呢……。
即便到了美国,这种状况也没有发生改变。
在学校里,我始终是一个人。可只要有书在身边,我就不会感到寂寞,因此,我也从未主动去接近同学们。
我很清楚,这正是让我愈发孤立的原因之一。
开始跳级升学之后,更是如此。
我与周围的人之间,逐渐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鸿沟。
出生年份不同,学年却相同。按理说,我们的立场本应是平等的,但他们却将我视作异类,总是远远地看着我。
其实,我曾经有过一段很短的时间,在日本的高中挂过学籍。
如今我身上这套改造过的制服,正是以那所高中的指定制服为原型改制而成的。
起初,她们确实因为我是“从美国来的学生”而对我抱有兴趣,主动与我搭话。
但似乎很快就从我和她们之间察觉到了某种“不同”,没过多久,便纷纷疏远了我。
我果然,还是孤身一人。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就像漂浮在河面上的一片叶子。
摇摇晃晃,打着转,顺流而下,却永远无法抵达任何地方。
去美国、读大学、进入脑科学研究所——
这些人生轨迹,或许并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而只是因为除此之外,我根本没有别的选项。
我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这样,任由自己顺流而下……。
「……冈部,我是感谢你的。」
然而,将那个无处可去、只能在河面上漂流的我,强行拉回岸边的人,正是冈部。
他将我带进了未来道具研究所——一个让人心里感到温暖的地方。
一个让我想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一些让我想继续聊天、继续相处的朋友。
正是与你相遇,我才终于得到了那些无可替代的东西。
可以说,那个地方,承载了我全部的青春。
「所以,我想报答你。」
在广播会馆的屋顶上,我一直仰望着天空。
冈部已经不在这里了。
在我被宣告“死亡”之后不久,冈部的手机接到了真由理的来电。
我听不见她具体说了什么,但即便不用言语,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她真的、真的很担心冈部。
所以,我劝冈部去见她。
只去想真由理的事情。
冈部对把我这个“被宣告死亡的人”丢下这件事感到犹豫,但我强硬地告诉他不用担心,几乎是把他赶走似的送他离开。
然后,我一个人留在广播会馆的屋顶上,就这样一直望着天空。
「……是负担吗。」
“要是觉得是负担的话,就说出来吧。”
刚才的电话里,真由理似乎对冈部这么说了。
明明冈部应该没有把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告诉她。
可她却察觉到了,冈部正在为她而痛苦。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
正因为一起度过的时间那么长。
就像冈部一直守护着真由理一样,真由理也一直注视着冈部。
所以,她才能察觉到。
「是啊,真由理。谁都不想成为冈部的负担呢。」
两个人牵着手,一同走过的漫长岁月。
彼此体谅、彼此珍惜,小心翼翼地培育着那段时间。
光是看着冈部为了拯救真由理,一次又一次进行时间跳跃、拼命奔走的身影,就能明白这一点。
而如今,在那段漫长旅途的尽头,冈部终于只差一步,就能把真由理救出来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这一次,轮到我,成为冈部的负担了。
成为那两个即将继续携手前行之人的阻碍。
……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结果。
我希望他们,能够继续一起走下去。
可是冈部,你这样重视同伴的人,一定不会抛下我。
你一定会拼命想要“把所有同伴都救下来”。
明明只是为了拯救真由理,你就已经伤痕累累了……。
冈部,我没关系。
你不能迷惘,不能偏离目标。
你有一个绝对的目标——那就是一定要救下真由理。
你没有多余的余裕,去分心处理其他事情。
其他会让你烦恼的问题,由我来找出解决办法。
如果那是与我有关的问题,那就更应该交给我。
我会支撑你。
那就是,我对你的报答。
「……在这里,没法好好思考呢。」
我带着怨恨的目光瞪了一眼炽烈的太阳,转身离开。
回实验室吧。
今天真由理和桥田都不在,冈部大概也不会回来。
正好可以一个人,冷静地检视问题与解决方案。
回到室内,关上门。
早已习惯强烈日照的视野,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一阵眩晕。
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待双眼适应黑暗。
眼前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让我恍惚觉得——
这里就像通往奈落的入口。
「去到β世界线的话,我就会死吗。」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完全没有真实感。
我才活了十八年。
本不该去认真思考“死亡”这种概念的年纪。
说实话,我甚至从未想过这种事。
「还是不要想太深比较好吧。」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后,我开始下楼。
关于死亡,不是一个怀有生之意志的人该去思考的事情。
大概也不可能从中诞生什么积极的想法。
当然,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突如其来的事故,随时都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就像在β世界线中死去的我一样。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因此而消沉。
现在的我,确确实实还活着。
只是被提示了“死亡的可能性”,并不意味着已经确定。
所以,不去想死亡吧。
「……?」
就在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下到八楼的时候。
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八楼深处的走廊。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一片死寂。
……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停下脚步的?
我盯着那条走廊看了一会儿,但在这栋空无一人的广播会馆里,自然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
「是错觉吗……?」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但现在也不是在这种事情上分心的时候。
正当我打算继续下楼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击了我。
「呜……」
身体摇晃起来,脚下发虚。
我倚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好难受。
在这盛夏烈日之下,在毫无遮挡的屋顶上站了太久,是中暑了吗?
虽然不觉得和冈部聊了那么长时间……不过,看来我自己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虚弱。
或许该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就在我试图调整姿势时——
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席卷而来。
昏暗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着信封和厚厚的文件。
男人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朝我的胸口伸出手——
「……!?」
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刚才那是……什么?
一瞬间,我看到了某种画面。
像梦一样模糊,却又……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既视感吗?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一次将视线投向八楼的黑暗深处。
……很像。
刚才看到的画面,与这座广播会馆的景象极为相似。
也许,我刚才会在意八楼深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是,我今天明明是第一次来到广播会馆内部。
在第一次到访的地方,出现如此具体的既视感,真的可能吗?
就在这时,又一个新的画面闯入了我的脑海。
一双结实而巨大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道骤然收紧。
凭我的力量,根本无法挣脱。
好难受,呼吸,做不到——
「咳……哈、哈……!」
我因强烈的窒息感而不断大口喘息。
……刚才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窒息了。
「不对,是错觉。」
我用力摇头。
我到底在慌什么。
并没有人真的掐住我的脖子。呼吸也完全正常。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人蜷缩在大楼的角落而已。
这里没有任何人。更不可能有人掐住我的脖子。
……可是,刚才那种痛苦,真的只是既视感吗?
那种感觉,未免也太真实了。
不,那已经不是既视感了——
是记忆。
就像是在回忆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样。
「这该不会是……」
我想起了冈部曾经说过的话。
──命运探知·Reading Steiner虽然是我独有的能力,但其他人,似乎也多少具备一点。
前天,向我们揭示真相的冈部,曾经这样解释过。
Reading Steiner,是能够跨越世界线继承记忆的能力。
原因不明,但只有冈部能够完整地继承记忆;
而其他人,也有可能以梦境般的形式,继承零碎的记忆片段。
难道说,这就是……?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起身来,用不太可靠的步伐在广播会馆八楼徘徊。
……不,不对。
与其说是在徘徊,不如说,我正朝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前进。
最终,我停在了八楼角落的一间小仓库前。
那间仓库的景象,与我刚才瞥见的画面,完全一致。
果然如此。
那是我在另一条世界线中,亲身经历过的记忆。
男人手持刀具,发出嘶吼。
双手紧握刀柄,猛地刺出。
伴随着钝重的冲击,那一击贯穿了我的腹部——
「呜……啊……」
我下意识地用左手按住腹部。
我知道,被刺伤的并不是现在的我。
这只是记忆的碎片。
可对刚刚才想起这一切的我来说,那几乎与现实无异。
──我确实看到了!在中钵博士的发布会之后,你被刺倒在地上的样子!
这是我在 ATF 初次见到冈部时,他对我说的话。
中钵博士的发布会,我当然知道。
那原本定于七月二十八日,在这座广播会馆举行。
却因为人造卫星骚动而被迫取消。
发布会被取消的是α世界线;
没有人造卫星,发布会照常进行的是β世界线。
当时,冈部所说的,正是β世界线。
「……原来是这里。」
将冈部的话,与自己的记忆重叠在一起,我再次看向那间仓库。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
在β世界线中,我会在中钵博士的记者会结束后,在这里——
「在这里……我会死。」
一切不断流失。
从被刺穿的腹部开始,重要的东西接连消失。
我的生命,我的回忆,一切的一切,归零。
我被世界切离。
曾经紧紧握在手中的东西,全都从指缝间滑落。
冈部鼓励过我的话语,
真由理仰慕的笑容,
实验室里那平稳而温柔的空气——
全部,全部,全部——
「…………」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忍受了那份痛苦多久。
最终,记忆碎片中的β世界线的我,彻底归零,从我的意识中消失了。
眩晕也已经平息。
……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真安静啊。」
广播会馆内一片死寂。
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
没有声音。
没有光。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假如,冈部真的决定前往β世界线。
那么,此刻存在于这里的“我的主观”,又会变成什么呢?
冈部说过,世界线发生变动时,世界会被重新构筑。
他的主观会移动到重构后的世界。
真由理、桥田、以及其他所有人,都会随着冈部一同前往β世界线。
但我不会。
在β世界线中已经死去的我,无法从这个α世界线移动。
难道我会,就这样一个人,被留在这个α世界线吗?
被冈部他们抛下,在宛如废墟般空无一物的世界里,独自徘徊……?
在无法向任何人求助的世界里,一个人……。
「……不合逻辑。」
我因这些不祥的想象而浑身颤抖。
这只是妄想。
如果α世界线与β世界线同时存在,那就等同于承认平行世界的存在。
……我不会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主张。
按照吸引子领域理论,只要前往β世界线,α世界线就会不复存在。
虽然我并不打算全盘接受冈部的理论……
但大概,如果就这样前往β世界线,我的主观,也会从世界中彻底消失。
「……至少,不会再感到寂寞了吧。」
话一出口,我便察觉到自己的软弱,用力摇了摇头。
要振作起来。
我已经决定了——
为了让冈部能够只看着真由理,我要自己保护好自己。
「我会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把问题解决掉……!」
……一个人。
必须一个人想办法。
向冈部求助,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孤身一人。
一个人,寂寞地,在这个地方……。
「…………」
迟来的实感,如同巨浪一般,狠狠冲击着我的内心。
对死亡的恐惧。
无法与冈部一同前往β世界线的绝望。
好不容易得到的归宿,又必须再次失去。
我,正在被世界排除。
正在被否定。
不。
我不想死。
我也想和冈部一起走。
一个人消失,实在太孤单了。
好可怕。
好可怕。
好可怕。
我紧紧抱住颤抖的肩膀。
谁来告诉我没关系。
告诉我,我留在这里也没有错——!
……可是,我是一个人。
最想听到那句话的那个人,还有他必须守护的对象。
我甚至连依靠他都做不到。
「……还是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比较好。」
消极的念头停不下来。
快点,回实验室吧。
我用踉跄的脚步,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广播会馆。
chapter 2
1
八月十五日,十五时零四分。
从广播会馆跑出来的我,正沿着中央通路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按照冈部的说法,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为了拯救真由理而奔走的冈部,正在通过 D-Mail 改变过去,从而重写现在。
准确地说,是在把世界线修正回原本的轨道。
那已经是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事情了,除了冈部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
不过,在进行电话微波炉(暂定)的验证过程中,我们似乎已经向过去发送了无数封 D-Mail,一次又一次地扭曲了世界。
最终抵达的,是最糟糕的那条世界线——八月十三日,真由理被杀害的世界线。
冈部为拯救真由理而展开的战斗,正是从那里开始的。
他按照相同的顺序,将造成世界扭曲的 D-Mail 一封一封地撤销。
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而历经艰辛,最终抵达的,正是这一条世界线。
这是一条——
原本的世界,β世界线的钥匙,IBN5100 存在于实验室的世界线。
冈部曾一脸高兴地说,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这场战斗也即将结束。
真由理可以得救了。
接下来,只要利用 IBN5100 对 SERN 进行黑客入侵,一切就都会回到原本的状态。
可是,在那之后所抵达的世界,却是我在七月二十八日已经死去的世界。
在那条世界线中,此刻还活着的“我”,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世界被扭曲后的结果,就是现在的我吗。」
也就是说,因为冈部的选择,我很快就会被世界排除在外。
说起来,好像曾经有一次,我对冈部说过这样的话。
──改变过去,总觉得有点卑鄙。
那是我在被冈部要求发送 D-Mail 时,说出口的。
现在想来,那真是句愚蠢透顶的话。
明明正是因为 D-Mail 改变了过去,我才能活到现在,却还对过去改写持否定态度。
从结果来看,那几乎等同于间接否定了自己的存在。
如果让世界回到原本的状态,就意味着我的消失……
即便再不甘心,我也无法对此提出反驳。
就像冈部常说的那样——
那或许,就是世界的选择。
「……从世界上消失,究竟会是种什么感觉呢?」
只要冈部下定决心,执行对 SERN 的黑客入侵,我就会就此消失。
虽然我让他只去考虑真由理的事情……
但他大概还会犹豫一段时间,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而且现在,他应该正去见真由理。
所以,真正执行入侵,或许还要再过一会儿。
不过,既然拯救真由理的方法已经明确,那件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也就是说——
我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甚至,就在此时此刻……
「…………」
我停下脚步,将视线投向中央通路上来往的人潮。
……我现在,真的还存在吗?
周围的这些人,真的还能看见我吗?
在广播会馆看到的那幅景象,再次掠过脑海。
在冈部做出决定之后,所有人都前往 β 世界线。
只剩下我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没有声音,没有光,像废墟一样死寂的城市中,独自徘徊。
又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
所有人依旧存在,我也存在。
只是,只有我一个人,再也不会被任何人“认知”到。
「这片景色……也要成为最后一次了吗。」
来到秋叶原已经两周。
早已看惯的电器街景色,一旦意识到它或许会成为自己人生中最后看到的风景,便显得有些不同了。
「……嗯~我好像忘了点东西。诶嘿嘿~我回去拿一下哦~」
正当我站在街角,茫然地眺望街景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这个声音是……真由理?
我将视线投回人群之中,很快便在人潮里发现了一顶摇晃着的水蓝色帽子。
「妈妈你们先走吧~真由理等一下再去找你们~」
从秋叶原站朝着实验室方向流动的人潮中。
当那顶水蓝色的帽子来到我面前时,我终于看清了——
从帽檐下露出的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张看起来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的笑脸。
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着的水蓝色连衣裙少女,果然是椎名真由理。
怎、怎么会……
她明明说今天不来实验室的,我还以为她不在秋叶原。
不对,比起这个——
附近并没有看到冈部的身影。
……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真、真由理!喂,真由理!」
因为完全没预料到会遇见她,我的反应慢了半拍。
水蓝色的连衣裙再度被人潮吞没,接着是那张笑脸,最后连水蓝色的帽子也几乎要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直到这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追了上去。
「嗯~大概十五分钟吧?……嗯,那待会见。」
「借过一下!请让一让!真由理,这边!喂,你听得到吗!?」
被来往的人群阻挡着,我根本无法顺利前进。
远远走在前方的水蓝色帽子,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呼喊,径直向前。
——我追不上。
无论怎么挣扎,我都追不上正前往 β 世界线的大家。
不会被注意到,不会被记住。
我只能被世界排除在外。
翻涌而上的负面情绪,紧紧攥住了我的胸口。
「真由理!我在这里啊!」
我试图强行挤开人群,却被谁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踉跄着勉强稳住身体,再抬起头时——
那顶水蓝色的帽子,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我明明就在这里……」
可我的声音,无法传达。
「这就是……‘消失’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
我不需要其他的可能性。
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世界,实在太痛苦了。
如果非要承受这种悲伤,那我宁愿现在就——
「克里斯酱,找~到你啦♪」
低垂着头的我,右手忽然被两只柔软的手轻轻包住了。
2
「……真由理?」
或许,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为“人与人之间的体温”而感到高兴。
「诶嘿嘿~对不起哦?刚刚在给妈妈打电话,所以没能马上注意到克里斯酱的声音~」
抬起头时,不知什么时候,真由理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嗯~?克里斯酱,没事吧?」
「……诶?」
「脸色不太好哦?该不会是中暑了吧?这种时候啊,要多补充水分才行。真由理去帮你买饮料,好吗?」
说着,真由理松开了我的右手。
——从这只手中流失的温度。
「等等,真由理!」
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攫住了我。我伸手抓住了正要离开的真由理的左手。
正准备小跑起来的她,被我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我。
「啊……那个,没事的啦。我只是有点在想事情而已。」
「唔~……?」
「…………」
我放不开真由理的手。
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只要一松手,我就会被丢下”的念头。
明明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冷静,可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直牵着不放,或许会让真由理觉得奇怪。
可是……拜托了,就只有现在,让我这样待着吧。
不经意间看向自己的左手,发现它正微微颤抖。
……那握着真由理的右手呢?
希望我的颤抖,没有传到她那里。
「那个啊,克里斯酱。真由理现在正要去 MayQueen+Nyannyan²,要不要一起去?」
「……诶?」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我并不清楚。
但真由理却用力地,回握住了我的右手。
「克里斯酱,还没去过吧?」
「啊……是在女仆咖啡店打工的地方?」
「嗯,是的哦~来嘛来嘛,克里斯酱也一起去吧~」
看着真由理露出的灿烂笑容,我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好啊,那我就一起去吧,真由理。」
「哇~那克里斯酱,不可以放开真由理的手哦♪」
真由理拉着我的手,迈步向前。
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这种温柔,让我有种被拯救了的感觉。
冈部一定也是,一次又一次,被她的温柔所拯救的吧。
「……真由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在秋叶原呢。」
「不是啦~今天一大早就在打工了。然后之后和妈妈有约,所以呢,在这里遇到克里斯酱,真的是偶然哦~」
「这样啊。」
我没能问出那句“你见到冈部了吗”。
自从前天那件事之后,真由理和桥田都没有再见过冈部。
她也一定以为我同样如此。
如果我提到她刚才打的那通电话,她肯定会起疑。
我不想问多余的问题。
而且,从小守护着真由理的冈部,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真由理之间,
存在着一种不是相识两周的人所能介入的深厚羁绊。
贸然踏入他们之间,总让我觉得有些不该。
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栋位于实验室后方的小型杂居楼。
「锵~!这里就是,真由理打工的地方啦!」
她指着前方说道。
那里挂着一块写着“MayQueen+Nyannyan²”的招牌,是以猫为主题的可爱设计。
「女仆咖啡店……我还是第一次来。」
「诶嘿嘿~我想克里斯酱一定也会喜欢的~」
真由理牵着我,走向店门。
推开门,响起了清脆可爱的铃声。
「欢迎回喵~主人!」
「菲莉丝酱,嘟嘟噜♪」
迎接我们的是一名身穿女仆装、个子娇小的少女。
她摆出了一个让人联想到猫的标准姿势。
「喵?真由理,怎么啦喵?你不是刚下班出去了吗喵?」
甜腻的“喵语”、双马尾,再加上猫耳。
眼前的少女,简直就像是从二次元里跳出来的“萌”的化身。
菲莉丝……原来如此。
她就是实验室成员 No.007,菲莉丝小姐。
那个让桥田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仆少女。
「诶嘿嘿~我忘了点东西呢。」
「真是的~冒冒失失的喵~不过这样的真由理,也是萌、萌、喵♪」
猫耳女仆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抱住自己,扭动身体。
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从刚才开始,她就不断摆出猫的姿势,动作一刻也停不下来。
让我不由得联想到游乐园里的吉祥物——
那种用夸张动作取悦孩子们的存在。
……只不过,她的“观众”显然不是小孩子,而是“成熟的大朋友”吧。
在秋叶原,女仆装本身并不稀奇。
但眼前这位猫耳女仆,明显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如此彻底地用“萌”武装自己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对了对了,菲莉丝酱。刚刚在外面遇到克里斯酱,所以就带她一起来了。」
「哦哦~!你就是传说中的克里斯蒂喵?关于你,凶真可跟我说了不少喵!」
「…………」
在真由理的介绍下,菲莉丝小姐那双细长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毫不掩饰的好奇心,像是在打量新玩具一样落在我身上。
……说实话,很累。
她的情绪张力和现在的我差得太远了,光是应付就让人筋疲力尽。
我只想她能别来管我。
「咦,真由理真由理?克里斯蒂喵的表情,好阴沉喵……」
「嗯,克里斯酱最近好像都没什么精神……
欧卡林也怪怪的……真由理有点担心……」
「唔——」
太好了。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看样子菲莉丝小姐还是会读空气的——
正这么想着,她却突然蹦了过来,俯下身子,凑到我眼前。
「克里斯蒂~~~喵?」
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
……我收回前言。
她完全不会读空气。
「喂~助手小姐?复活的不死战士?快腐烂的僵尸?名媛科学家?」
「哈啊……」
看来再沉默下去也不行了。
而且其中有几个称呼,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那些……都是冈……那家伙说的吧?」
「啊~终于有反应了喵~」
菲莉丝小姐开心地笑着,像跳舞一样转了一圈。
等一下,别跳了,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正准备追问,肩膀却被真由理轻轻按住。
「克里斯酱,没事吧?」
「嗯……没事的。真由理不用担心。」
「……嗯。」
我再次强调自己没事,松开了那只从中央通路起就一直牵着的手。
不行,我有点太钻牛角尖了。
在真由理已经因为冈部最近的异常而感到不安的情况下,
我不能再给她添乱。
要振作起来。
轻轻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话说回来,你是菲莉丝小姐,对吧?
我们明明是同一个实验室的成员,却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呢。」
「这么一说,还真是喵!」
我伸出右手说了声“请多关照”,
却被菲莉丝小姐用远超必要的力气,双手紧紧握住。
「不过呢,菲莉丝和克里斯蒂喵,在灵魂层面早就紧紧相连了喵。」
……哈?
「因为在前世~菲莉丝和克里斯蒂喵之间~
存在着永远无法结合的恋人这种因果——」
「原来如此,和冈部是同一类型的啊。
难怪会用这么奇怪的艺名。」
我甩开了她一边扭动身体、一边肆意摆弄我右手的动作。
面对我冷淡的态度,猫耳女仆却丝毫没有受挫的样子,
摆出一个帅气的猫姿势,还附赠了一个眨眼。
「说什么呢喵?菲莉丝就是菲莉丝喵。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名字喵。」
——韧性好强。
和稍微被挑衅就脸红的冈部相比,
她在精神强度上显然完全是另一个等级。
是个危险的对手。
「……女仆咖啡店,都是这种感觉的吗?」
我真心希望不是。
希望只有她是特例,其他女仆都是像真由理一样普通的女孩子。
不过……要是真由理戴上猫耳的话,会不会也变成菲莉丝那样……?
「克里斯酱,有点感兴趣吗~?
那样的话,也可以来这里打工哦~」
「一开始可能会害羞,不过慢慢就会觉得很舒服的喵。」
真由理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不对,话题怎么会发展到这里?
面对一边营业微笑、一边步步逼近的两名女仆——其中一个还是便服——
我毅然决然地做出了回应。
「这家店的制服确实很可爱。
穿穿看说不定也不错。——但我拒绝!」
「现在的话,可以附送三副猫耳喵♪」
连真由理都开始用喵语靠过来了。救命,好可怕。
「来吧,和菲莉丝她们一起,说一句‘喵♪’吧。三、二、一——」
「「喵♪」」
真由理和菲莉丝小姐的声音与动作完全同步。
「谁会说啊!」
「唔——真可惜喵。」
在发出一声特别响亮的叹息后,
一股强烈的脱力感袭来,我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哈啊……节奏被彻底打乱了。
明明不是这种心情的。」
「是哪种心情喵?」
「谁知道呢。」
至少,我并不是想谈笑风生。
……如果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像这样和朋友开心聊天,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却只觉得痛苦。
也许不管我愿不愿意,这种“普通”的生活方式,
从一开始就和我无缘。
「……话说回来,真由理,忘记的东西不要紧吗?」
「啊,对哦,真由理是来拿忘记的东西的。
不知道是不是放在休息室了呢?」
「菲莉丝也一起帮你找喵。」
真由理一拍手,菲莉丝小姐立刻黏了上去。
我也该一起帮忙才对。
跟在走在前面的两人身后,我朝 Nyan² 的休息室走去。
3
我原本以为所谓的餐饮店休息室,顶多就是摆着储物柜和几把椅子、狭窄得像更衣室一样的地方。
「要是休息室里没有的话,该怎么办啊~」
「没事的喵。刚才菲莉丝也看到过,应该就在这里喵。」
然而,当菲莉丝小姐推开门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称之为小型会客室也毫不为过的宽敞空间。沙发、茶几,甚至连电视都有。
「又是谁把电视开着不关喵,真是的~」
休息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不过看样子直到刚才还有人使用过,这台被开着的电视正播放着综艺节目。画面中出现的是广播会馆,话题似乎正是那颗突然从广播会馆消失的人造卫星。
「啊——找到了~根本都不用找呢~」
一进休息室,真由理就小跑到桌子前,拿起放在那里的巨大花束。盛放的白色大朵花瓣散发出一阵甜美的香气。
「那是……百合花束吧?」
「对哦。要拿去给奶奶的~」
「礼物?是快到生日了吗?」
我这么一问,真由理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糟了,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呃……嗯,是这样啦~」
不过,真由理还是像往常一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又让她费心了。真是不行啊,我。
「这样啊,你真为奶奶着想呢。」
「诶嘿嘿~那我就先走啦,妈妈还在等我~」
说完,真由理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次没有忘东西吧喵?」
「嗯,没问题~」
「真由理,这就要走了吗?那我也——」
我正准备跟上去一起回去时。
从背后伸来的两条白皙纤细的手臂,牢牢地将我束缚住了。
「克里斯蒂喵要慢慢待着喵——!」
「等、等一下,别贴过来!」
菲莉丝小姐贴着我蹭来蹭去,脸颊相互摩擦,痒得让人受不了。我立刻试图挣脱,可她的力道却像钢铁一样坚固。
「真由理!」
我和站在门前的真由理对上了视线。救我,真由理!我用眼神拼命求救,她却只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难得嘛,克里斯酱就在店里慢慢休息一下吧?」
「诶?等——」
「那明天见啦,克里斯酱。Tutturu~♪」
「真、真由理!?」
无视我的求救,真由理挥着手离开了休息室。
“啪嗒”一声,门关上的同时,我挣扎的力气也一下子泄了。
「喵呼呼,克里斯蒂喵身上好香喵~」
「…………」
这状况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菲莉丝小姐。我也差不多该……」
「克里斯蒂喵~是不喜欢和菲莉丝单独待着喵~?」
她双眼湿润,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我只能无奈地回答:
「不、不是那个意思……」
她太清楚该怎么挽留别人了。真是个麻烦的猫耳女仆。
「那要不要在店里吃点东西喵?菲莉丝来招待喵。」
「抱歉,我现在没那个心情。我也要走了。」
但也不能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是时候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告辞离开了。
「诶——要回去了吗喵~?」
她像是在说“不要走”一样,双手轻轻握在胸前,用上目线看着我。……难怪桥田会败在这招下。不是不能理解。
「对不起,菲莉丝小姐。」
虽然她是个棘手的对手,但和她交谈本身并不令人讨厌。只是,在和她、以及真由理交谈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了某件事。
「我现在……想一个人待着。」
我来到这座城市后所得到的东西。
虽然今天是第一次和菲莉丝小姐说话,但和真由理、漆原、冈部、桥田这些同龄朋友的琐碎交谈——属于十八岁的、理所当然的快乐日常。
那是我曾经失去,又重新找回的东西。
也是今后可能再次失去的东西。
……不。
不该说什么“可能会失去”这样消极的话。我的死亡并没有被确定。或许冈部还没察觉到,但也许存在着让我和真由理都能活下去的方法。
我还没有放弃。
只是,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因为我已经意识到,与人相互接触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我不想再进一步体会到自己所拥有之物的重量了……
「那我——」
正准备迈步离开休息室时——
『所以我不是搞神秘学的,也不是研究UFO的!我都说过多少次了!』
「!?」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我全身僵住,冷汗一口气涌了出来。这仿佛直刺心脏的声音是——
我回头望去,怒吼传来的方向,正是那台被开着的电视。
「喵、喵哈哈,被吓到了喵。」
菲莉丝小姐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容,伸手去拿桌上的遥控器。
「电视要关掉喵。」
「等等!」
她的手指停在电源键上,疑惑地看着我。而我已经顾不上解释了。
我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缓缓走近电视。
画面中播放的是综艺节目。话题依旧是广播会馆的人造卫星。而此刻,屏幕上出现的是——
『这种无聊的问题别来问我!真是个胡闹的节目!』
「博士……中钵……」
物理学家,时间机器研究者。原定于 7 月 28 日在广播会馆召开时间机器发明成功记者会,却因突然出现的人造卫星——也就是时间机器所引发的骚动而被迫中止。
那场记者会,我本来也是要去的。
而现在,我的手中正握着博士中钵——也就是我父亲寄来的邀请函。
「这个人……还在搞这些啊喵。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喵~」
菲莉丝小姐站在我身旁,看着电视里怒吼的父亲,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很有名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七年前。
那一天,我惹他生了气——我们的关系就此断裂。不久之后,我和母亲移居美国。
自那以后,我就不知道父亲身在何处,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回想起来,其实我本就没有那么了解父亲。我知道他是物理学家,但具体在哪里工作、从事什么研究,对当时年幼的我来说并不重要。我所知道的,仅仅是他在家时的样子。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以“博士中钵”的名义出现在电视上。因为人在美国,我并不清楚他出演了哪些节目……但至少从现在这副被当作笑料的样子来看,他大概并没有得到自己期望的待遇。
……父亲原本不是这样会怒吼的人。至少在七年前之前,他一直都是个温柔的父亲。
是我……把他变成这样可怕的人了吗?
「嗯~要说有名的话……」
面对我的提问,菲莉丝小姐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
那种含糊其辞的态度,在拥有钢铁般精神力的她身上显得异常违和。
我盯着她看,她移开了视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确认没有人靠近后,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
「现在算是黑历史了喵,只能当作秘密告诉你喵……」
语气有些吞吞吐吐,和她一贯的爽朗不太一样。
「菲莉丝的爸爸,和博士中钵,是那种写作亲友、读作死党的关系喵。」
「…………诶?」
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原本以为她会回答关于“作为艺人的博士中钵”的问题。比如常不常上电视,是有趣的人还是无聊的人。结果她却说了这种话——
「呵、呵呵……又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喵!爸爸在十五年前以前,一直协助博士中钵的某项研究喵!还作为赞助人提供研究经费喵!」
赞助人。
这一点,我其实也曾隐约在意过。进入大学、开始从事研究后,我才深刻意识到一件事。
研究,是需要资金的。
最前沿的研究设备无一不是昂贵至极,试剂消耗也不是小数目。就算是研究人员本身,没有钱也无法维持生活。
身为物理学家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
他从事时间机器研究时,是否有人支援我并不清楚。但如果没有赞助,研究根本无法成立。
父亲的赞助人,而且还是挚友。
这已经不是“认识博士中钵”那么简单了。一个了解父亲——本名牧濑章一这个人的少女,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真的?」
「菲莉丝不说谎。」
「……………………哈。」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炸裂开来。
「哈啊————————!?挚友是什么鬼!?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这十五年都在干嘛!?还有那个研究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抓住菲莉丝小姐的双肩,用力前后摇晃。
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拜托你别藏着掖着,全都告诉我吧,菲莉丝小姐!
「喵啊啊啊啊!冷、冷静点喵~~~!」
「啊,对不起。」
看来是太兴奋了。我连忙松手,她脚步踉跄地跌坐在沙发上。
「那个~难道克里斯蒂喵是博士中钵的粉丝喵?那兴趣还真值得怀疑喵。」
「不是那样的……不是……」
我语塞了。刚才的反应确实太激烈了。被误会也无可奈何。
但这是我等待了七年的、关于我最爱的父亲的宝贵线索。
我不想错过。
……尤其是在我可能很快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情况下。
「我说……菲莉丝小姐。你还知道博士中钵的什么事吗?什么都好……告诉我。」
「喵喵~……」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就来我家吧喵?」
「诶?」
「其实呢,有一些被历史的黑暗所掩埋的珍贵资料存在喵。」
她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到底是真话,还是单纯的恶作剧?
「那、那是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喵。喵呼呼。」
她露出了略显坏心眼的笑容。
……我看不透。
也许真由理能理解,但对于今天才认识她的我来说,实在难以判断她的真意。
该不该相信她?
「……我去。」
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
无论是真话还是玩笑,我都只能点头。因为这是少数能让我了解父亲的机会。
「决定喵!那再等一会儿,打工马上就结束了喵。」
「好,那就麻烦你了。」
菲莉丝小姐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轻快地离开了休息室。
「…………」
明明自己可能很快就会消失,命运却如此讽刺。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获得了了解父亲的机会……。
4
当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后,我再次将视线投向电视,才发现刚才的综艺节目似乎已经结束,换成了别的内容。正流行的最新甜点如何如何,外景记者正一脸兴奋地介绍着。
「……爸爸。」
我拿起菲莉丝小姐留在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休息室恢复了寂静。我在沙发上坐下,随后抬头望向天花板。
刚才在电视里听到的,那声父亲的怒吼。
我所深爱的父亲,并不是那样会怒吼的人。
他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我引以为傲的父亲。
——我曾是个,深爱着父亲的孩子。
从我记事起,就总是待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母亲会训斥我,说不要打扰父亲工作,可只要父亲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总会温柔地向我伸出手。
——来吧,红莉栖,别站在那儿,过来。
我想和父亲待在一起,总是缠着他聊天。父亲讲的,都是些物理方面艰深难懂的话题,年幼的我根本听不懂,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开心得不得了。
——红莉栖,今天爸爸给你看看最新的研究成果。
父亲所做的一切,都让我充满兴趣。我曾多次模仿父亲的样子,结果被母亲责骂。渐渐地,我开始对父亲写的论文产生兴趣,试着去读,却完全看不懂。可我还是想看懂,于是拼命自学物理。
——不愧是我的女儿,红莉栖,你是个天才。
每当我理解了一个新的知识点,父亲就会大力夸奖我。那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我想,父亲也是爱着我的。
他似乎很高兴我努力想要理解他的研究。
为了得到父亲更多的夸奖,我一遍又一遍地学习。到了小学高年级,我已经能读懂论文内容,甚至可以和父亲进行讨论。
那让我开心得无以复加。
同龄的女孩子们,大概都在关注着别的事情,和朋友们快乐地聊天吧。但我却把那些都抛在一边,全身心投入到和父亲的讨论中。
只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我拼命思考,拼命反驳,并一次次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
——所以啊,爸爸。我的理论才是对的。
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已经是在驳倒父亲。
父亲渐渐不再夸奖我了。
他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陪伴我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父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每一次被我驳倒,他心里一定都很不好受吧。
可我却对此毫无察觉。我只是一味地认为,是因为自己理解得还不够,所以父亲才不夸我。于是更加拼命地学习。
然后,在那一天——我十一岁生日那天,我向父亲递出了决定性的炸弹。
——爸爸,我觉得……按照你的理论,是不可能造出时间机器的。
生日这天,一定要让父亲高兴。一定要得到他的夸奖。
为此,我从生日前一个月开始就精心准备。在那天,当父亲向我送上祝福时,我递给了他一篇论文。
那是一篇从根本上否定父亲研究的论文。
在我看来,那一定能帮到父亲。就像父亲曾在我得出错误结论时,引导我走向正确答案一样,我也想哪怕只是一点点,成为父亲的助力。
……我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父亲的共同研究者了呢?
读完我的论文,父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苍白的面容随即涨得通红。
他把我的论文撕得粉碎,用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发出了怒吼。
——你满意了吗!在这个年纪把我的论文彻底驳倒,你很得意吗!别开玩笑了!
即使现在闭上眼睛,我也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幕。
父亲因愤怒而颤抖的脸。
刺穿我心脏的怒吼声。
父亲会生气,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控地怒吼。
我只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我拼命道歉,可在恐惧之下,身体早已僵硬,连那些话是否真的说出口了,我都无法确定。
父亲愤怒的前兆或许早就存在。可对当时的我来说,那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失去冷静判断力的我,恐怕连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惹怒父亲,都没能真正理解。
我只是,想被父亲夸奖而已。
只要好好解释,父亲一定会明白的。一定会夸奖我的。
直到这种时候,我还在这样想着,于是拼命重复着论文的论证,一次又一次反驳父亲的研究。
如果当时能保持冷静,我就会明白,那只是在火上浇油。
我的话成为了最后一击,父亲彻底失控。
——像你这样的家伙,根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要完成你所否定的时间机器!
「……爸爸。温柔的爸爸。我最爱的爸爸。」
从那天起,我所深爱的父亲,就消失了。
他再也没有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也不再夸奖我。父亲逐渐不再回家,与母亲的争吵也越来越频繁——最终,他离开了这个家。
从那以后,整整七年,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是我,把这个家庭毁掉了。
即便当时毫无自觉,我也是个多么讨人厌的孩子啊……
——然后,我会把你这个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我紧紧抱住了自己。
……这简直像是诅咒。
七年前父亲对我说的话,如今正试图将我缠绕、吞噬。
从世界中被排除。
因为父亲这样希望,所以我才会……?
「……我在想什么蠢事。」
怎么可能。只凭愿望就能实现,那未免也太不科学了。那种想法,和把广播会馆的人造卫星当成UFO来炒作的综艺节目没什么区别。
父亲一定也会像刚才那样斥责一句「别胡说八道」。
……可是。
「爸爸……你现在,还是希望我消失吗?」
七月二十八日,原定在广播会馆举行的博士中钵记者会。父亲曾给我寄来那场记者会的邀请函。
七年后的,突然联系。
我无法乐观地认为,那意味着父亲原谅了我。更多的是困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联系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如果能在那里见到父亲,也许我们已经破碎的关系能有所改变。
可记者会因人造卫星事件而取消后,心情不快的父亲立刻返回了青森,没有见我。
我主动提出想去见他,却被一句「别来」冷冷拒绝。
父亲,至今都还没有原谅我吗?
他现在,仍然希望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爸爸……」
寂静的休息室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哼歌声。声音渐渐靠近,接着门被推开了。
出现的是菲莉丝小姐。
「喵呼呼~克里斯蒂喵,久等啦喵~!」
「啊,菲莉丝小姐……打工结束了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明明感觉她才刚出去不久,看来我沉思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
「我马上就收拾好,再等我一会儿喵。」
她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正准备打开柜门时,忽然停住了动作。
「……喵?」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过来,在几乎贴着我的距离坐下,握住了我的手。
「怎、怎么了……?」
「克里斯蒂喵,一个人是不是很寂寞喵?」
「……诶?」
「你哭了喵?」
直到她这么说,我才意识到——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
「不、不是,那是……!」
我慌忙甩开她的手,擦掉眼泪。
失策了。想起父亲的事,似乎不小心哭了。
「这、这是……对了,有点困!打了个哈欠而已!」
「喵~那我就该再晚点回来喵。说不定就能看到克里斯蒂喵可爱的睡脸了呢~」
菲莉丝小姐露出坏笑,我立刻感受到了危险。这只猫耳女仆,说不定真会趁人睡着,把人扒光换上女仆装。
「这种事怎样都好!走吧,赶紧去你家!」
「唔~知道了喵,那就再等一下喵。」
她从沙发上站起,再次走向储物柜,一边收拾一边朝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克里斯蒂喵,今晚要在菲莉丝家过夜喵?」
「不去。」
「不用客气喵。」
「我拒绝。」
真是的,节奏完全被打乱了。我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我多少也明白了。她并不是不会读空气,而是在读懂之后,刻意这么做的吧。大概是想让我打起精神。
确实,现在的我,只要一个人就会陷入阴沉的情绪。或许,稍微感谢她一下也无妨。
「话说回来,菲莉丝小姐的家在哪一带?」
「菲莉丝的家不存在于这个次元喵。要到那里,需要穿越数个传送门和次元断层——」
「这种设定就算了。」
菲莉丝小姐不满地嘟起嘴。
「走着就能到,不用担心回不来喵。」
「诶?这么近?」
我原以为至少要坐电车。住在步行可达的距离,倒是出乎意料。
「那么,就由菲莉丝来带克里斯蒂喵回家喵♪」
说完,她打开了休息室的门。我跟在她的手势后面,离开了休息室。
——很快,我就能知道那些我所不了解的,关于父亲的事情。
菲莉丝小姐说,那是被历史的黑暗所掩埋的珍贵资料。
那究竟,会是什么呢?
怀揣着期待与不安,我与菲莉丝小姐一同走进了秋叶原喧嚣的人潮之中。
chapter 3
1
离开 MayQueen+Nyannyan² 之后,菲莉丝小姐前往的方向,是秋叶原站那一带。
她明明说过不坐电车……那她到底打算去哪儿呢?
是从铁轨下面穿过去,走向昭和通吗?
还是直接穿过秋叶原站,去到对面那一侧?
这么一想,跨过神田川之后,那里确实住着同为 Lab 成员的漆原小姐。毕竟是有认识的人住在那边,相比之下,也更容易产生“那一带有人居住”的现实感。
就在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着的时候——
「克里斯蒂喵,不是那边喵」
菲莉丝小姐叫住了我。
「……诶?」
看来是我走错路了。菲莉丝小姐在我稍微后面停下了脚步。这里是秋叶原 UDX 附近。
「这边喵」
「啊,对不起,是这边……吗?」
菲莉丝小姐径直走进了眼前那栋崭新的高层公寓。
「克里斯蒂喵,快点来喵~」
「………………………………………………诶?」
从那之后的事情,我的记忆就变得有些模糊了。
大概是现实和脑内印象一时间对不上号,我整个人陷入了呆滞状态,就这样被笑着说「真是没办法喵~」的菲莉丝小姐拉着,带进了高层公寓内部。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耳边已经响起了「叮——」的一声,像铃声一样。
我正和菲莉丝小姐一起,站在电梯里。
刚才的声音,似乎是电梯到达指定楼层的提示音。
我们到底被带到哪儿来了呢?
我下意识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楼层——
……这到底是什么玩笑。
载着我们的电梯,停在了这栋高层公寓的最顶层。
「克里斯蒂喵,下电梯喵」
「……啊,嗯」
为什么我会被一个女仆带到这种高级住宅里来啊……。
不对,等等,冷静下来。
整理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进行理性分析。
——没错,她自称是女仆。
在女仆咖啡厅的打工结束后,她不知为何仍旧穿着女仆装、戴着猫耳,就这么一路来到了这栋高层公寓。
由此得出的结论非常简单。
也就是说,在这里,菲莉丝小姐依旧是女仆。
这里是她所侍奉的主人的家,而菲莉丝小姐——
「来来,别客气,进来喵」
「——怎么可能啊!」
对于这过于荒唐的推论,我忍不住大声吐槽了出来。
「喵?」
「啊,对不起!刚才那个……没什么!」
我慌忙捂住嘴,但已经太迟了。
「克里斯蒂喵,你从刚才开始怎么了喵?」
菲莉丝小姐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异常举动,直接打开玄关的门走进了室内。我也只能带着几分尴尬,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不、不管怎么看,这里真的是你家吗?秋叶原站前的超高级公寓,而且还是顶层——」
被带进去的是客厅。
如果是在美国,这或许只是普通大小;但在住宅条件严苛的日本,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异常宽敞的空间了。
摆放的家具无一不显得高雅而考究,整个客厅既有高级感,又干净整洁,从中可以明显感受到居住者的社会阶层。
「女仆住得比主人还好,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我走到窗边,眼前展开的是一览无余的东京夜景。
秋叶原的街道远在脚下,来往的行人小得几乎看不清。
这、这算什么啊……
人简直就像垃圾一样……。
「喵呼呼~从这扇窗户俯瞰下界,菲莉丝每天都在这样想喵」
菲莉丝小姐站到我身旁,脸上浮现出一抹邪恶的笑容。
「要把更多的萌传播到世界上去喵……直到约定之日,Promise Triangle 降临的那一刻喵!」
「中二病乙。」
看着她那副得意的表情,我瞬间冷静了下来。
要是冈部也来了,大概也会干差不多的事吧。
「克里斯蒂喵,要喝点什么喵?」
「不用你费心。」
我一边目送她离开窗边,一边重新审视着这间客厅,以及隔着墙壁延伸出去的整套公寓。
「……这房子这么大,反而显得很安静呢。家人不在吗?」
「今天黑木感冒请假了,所以家里没人喵」
「黑木?」
我歪了歪头,菲莉丝小姐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们家的管家喵」
「啊~原来是管家啊。也、也不是没可能……不对才怪!你刚才说的是管家?不是‘羊’吗!?」
这到底是什么家庭环境啊!
已经不只是女仆的问题了,连一般日本家庭的范畴都彻底超出了吧!
「黑木是在我们家侍奉了二十年以上的正统管家喵」
「再跟你聊下去,我真的要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虽然她的外表和举止很容易让人误会,但我现在也不得不承认——
她恐怕真的是上流社会的人。
那为什么这种人会跑去女仆咖啡厅打工啊……。
2
「啊——啊——测试测试。今天的秘密会议,在秋叶原的咖啡店举行——」
伴随着像是在调整录音设备时发出的细小声响,最先传入耳中的,是一道我从未听过的男性声音。
结合菲莉丝小姐之前的说法,这应该就是她的父亲——把卡式录音带当作语音日记使用的那个人的声音吧。
「喂,幸高,那应该叫作『超越相对论委员会』才对吧」
紧接着响起的,是我绝不可能听错的声音。
那是爸爸的声音。
非常温和、平静的声音。
我最喜欢的、温柔的爸爸,就在那里。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坐下,章一」
「啧,别用本名叫我!」
「哦?艺名吗?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呢」
第三个登场的人物,是一名女性。
语气略显慵懒。
不知为何,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我产生了一种「这声音我认识」的感觉。
可这段录音,是十六年前——我两岁的时候录下的。
直到今天,我几乎不知道爸爸的交友圈。
大概只是错觉吧。
再加上设备老旧,播放出来的声音有些发闷,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误以为听过。
「是这样吗,桥田教授?」
「那当时用的是什么名字呢?」
被称作桥田教授的女性一句话,引起了菲莉丝小姐的父亲——幸高先生,以及爸爸的兴趣。
「这个嘛,是秘密。」
面对两人的追问,桥田教授带着温和的微笑,如此回答。
随着「咔哒」一声,扬声器里的声音中断了。
是菲莉丝小姐按下了停止键。
「顺带一提,幸高就是菲莉丝的爸爸,章一是博士中钵的本名喵」
我知道啦……这种事。
「桥田教授是谁,菲莉丝也不清楚喵。连黑木都没见过的神秘人物喵」
「用的是敬语……那这三个人的关系,应该是大学教授和她的两名学生吧?」
「大概是这样喵」
桥田教授……
果然还是有点在意。
不过现在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暂时先放一边吧。
「继续听吧。」
「了解喵~」
菲莉丝小姐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爸爸清了清嗓子。
「关于我,请称呼我为——教授中钵。这是我如今用来掩人耳目的名字。」
原来爸爸那么早就开始用「中钵」这个名字了啊……
「你叫教授的话,不就和桥田教授撞了吗?要不改成 Doctor 之类的?」
「我可没打算自称教授哦,秋叶幸高。」
「而且作为科学家,用 Doctor 这个称呼,总觉得有点违和。」
「是吗?Doctor 中钵……我觉得语感挺不错的。」
原来如此。
我以前也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是「Doctor」。
命名的秘密,原来藏在这里。
「那干脆用本名?」
「那太危险了。等时间机器完成,学会的刺客肯定会来取我性命。那样的话,对不起赐予我『中钵』之名的师父……!」
这语气,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爸爸居然也会说这种近乎玩笑的话。
这是我所不知道的爸爸的一面。
听着爸爸和挚友们无忧无虑的对话,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你师父是谁?」
「说不定是我哦?」
「不可能。」
爸爸毫不留情地驳回了恩师的调侃。
「那是谁?」
「秘密。」
面对老师略带不满的追问,爸爸用带点坏心眼的语气一口回绝。
幸高先生见状,只能无奈地插嘴。
「也就是说,又是老样子的妄想吧?」
「说妄想太失礼了!我心中的师父,从来都是爱因斯坦!」
……这个语调,真的很熟悉。
为什么我脑海里会浮现出某个男人「哼哈哈哈!」的大笑声呢?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偏偏用『中钵』这个姓?」
爸爸被问到后,得意地哼了一声。
伴随着椅子挪动的声响,他大概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大声宣布——
「我发现了!『钵』的中心,正是象征宇宙的终极形态!」
沉默。
啊,这种空气,我也太熟悉了。
「好了,那么定期会议开始吧。」
「喂,别无视我。」
幸高先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到这里为止还都是闲聊,现在,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对了,这一开始就说过是秘密会议。
而爸爸提到了——「超越相对论委员会」。
刚才,也听见了「时间机器」这个词。
原来爸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研究时间机器了。
那么,幸高先生——菲莉丝小姐的父亲所协助的研究,恐怕也是……
难怪菲莉丝小姐会说,这盘录音带是不能公开的、被历史掩埋的资料。
考虑到如今爸爸的处境,理由已经不言而喻。
「Doctor 中钵,告诉我吧。研究开始已经快八年了,还看不到那个东西完成的希望吗?」
「想用区区八年就造出卡尔黑洞,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眼光放长远一点。」
「是啊,秋叶幸高。Doctor 中钵已经做得很好了。」
「……能不能别再叫我 Doctor 了?」
卡尔黑洞——
一种因自转而形成环状奇点的黑洞,是时间机器中至关重要的要素。
其生成,可以说是时间机器研究的核心。
我们所开发的时间跳跃机器,也是从冈部他们偶然制造出卡尔黑洞的机制开始的。
果然……爸爸他们想做的事是——
「最近受不景气影响,我的公司也越来越吃紧了。虽然想尽量继续提供资金……」
与爸爸和桥田教授沉稳的语气相比,幸高先生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
那个年代,是泡沫经济崩溃后的几年。
就连优良企业都在经营困境中挣扎。
另外两人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一时间都沉默了。
「……是时候收手了吗。」
长久的沉默后,桥田教授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
「诶?桥田教授……您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动摇。
「继续下去也只是徒劳。」
「怎么会!」
「中钵君已经尽力了,但说到底,个人研究还是有极限的。」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继续进行时间机器这种非科学研究,本就看不到未来。
如果我是她,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当然,现在站在秋叶原的我,结论不同。
时间机器是可以实现的。
但那是基于电话微波炉(暂定)这种偶然产物逆推出来的结果。
仅凭理论积累抵达同一结论,恐怕没人能做到。
所以,我能理解桥田教授。
「对不起。八年前,如果不是我煽动了当时还是学生的你们——」
「是我擅自偷看了教授的笔记才开始的。您不需要自责。」
「那、那件事已经过了追责期限吧……但教授,我不想放弃!我们的研究——制造时间机器,是全人类的梦想!」
八年前,爸爸他们才二十岁左右。
果然,是大学时代的相遇。
爸爸是个怀抱着宏大梦想、为时间机器倾注热情的学生。
有理解他的老师,有支持他的挚友,还有更多共享梦想的同伴。
那样的爸爸,很容易想象。
因为,我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总之,资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投入,研究规模必须缩小。」
「……可恶。」
菲莉丝小姐说,幸高先生和爸爸的关系,大约持续到十五年前。
这盘录音是十六年前的——也就是说,很快了。
资金会继续缩减,最终彻底中止吧。
「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中钵君,你为什么想造时间机器?」
再一次,是桥田教授打破沉默。
爸爸为什么执着于时间机器?
我似乎也从未真正问过理由。
「那是……最高机密。硬要说的话——没错,只是为了名誉!」
「真小气,说说也没关系吧。」
「这可是国家机密。而且,世上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教授,他只是想亲眼看看人类第一次点燃火焰的瞬间而已。」
幸高先生用恶作剧般的语气,轻易地揭穿了爸爸的秘密。
「喂,幸高!多嘴!」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原来如此。
爸爸居然是这样想的。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浪漫的理由。
老实说,他没说出什么「为了世界支配」之类的话,我反而松了口气。
「中钵君……你真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桥田教授温柔地笑了。
「真是的,明明说过别说的……那你呢,幸高?」
「商业目的而已。不然还能是什么?」
干脆得令人吃惊的回答。
不愧是实业家。
「你这家伙,一点梦想和浪漫都没有!」
「失礼了。商业本身也是充满梦想与浪漫的。」
「确实,现实的视角也很重要。这很有秋叶幸高的风格。」
即便语气激动,爸爸听起来却很开心。
幸高先生也是,桥田教授也是。
这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对爸爸来说,一定非常充实吧。
「那桥田教授您呢?」
轮到桥田教授时,她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爸爸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立刻追问。
「明明是您告诉我们,时间机器是可以制造的。一直以来我就觉得,您简直像是……亲眼见过真正的时间机器一样。」
桥田教授迟迟没有回应。
爸爸继续逼问。
「难道说,时间机器已经存在了……?」
「…………」
这话听起来很惊人,但并非毫无根据。
毕竟,在我们的时代,时间机器确实出现过。
如果在她生活的某个时代,也出现过时间机器——
如果她曾像冈部遇见阿万音铃羽那样,接触过时间旅行者——
……或者。
「我只是想把遗忘的东西,送回过去……不,是未来。一个人孤独地等待那一刻,其实挺难熬的。」
……或者,她本人就是。
「……您在说什么?」
「以后也许你们会明白吧。」
暧昧的话语,让爸爸和幸高先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微妙的气氛中,爸爸再次振作精神。
「我们至今仍怀抱着对时间机器的梦想!我不想放弃!」
「但是,中钵君。你也有家人,总不能一直追逐梦想吧?」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
对——十六年前,我已经出生了。
录音里的爸爸,既是研究者,也是父亲。
「确实挺不幸的。对一个正值年纪的小女孩来说,有你这种父亲。」
我有点害怕继续听下去。
这是十六年前的爸爸。
和七年前那个憎恨我的爸爸不一样。
他一定,是爱着我的。
可闭上眼睛,七年前的怒吼,依然清晰可闻。
我害怕,这盘录音里也会传来那样的声音。
不安让我死死攥紧了手。
「哈哈哈,才不是那样!我的女儿,可是幸福得不得了!」
传来的是,充满幸福的爸爸的声音。
豪爽的笑声,驱散了我的不安,眼眶不由得发热。
「你们听了可别吓一跳。前阵子,她居然对加法公式产生了兴趣。才两岁啊!这很了不起吧!不愧是我的女儿!前途无量,哈哈哈!」
我差点就哭出来了。
但想起身旁还有菲莉丝小姐,我硬是忍住了。
……爸爸夸了我。
即便只是录音,还是十六年前的。
可那正是我这七年来,一直渴望的东西。
「Doctor 真是个女儿控呢。」
「幸高,你女儿呢?去年才出生吧。」
「唉,工作太忙,很少能陪她,连脸都不太看得到。」
幸福,却又带着歉意的声音。
我偷偷看向菲莉丝小姐。
她微笑着,却又带着一丝寂寞。
或许她和父亲之间,也有着什么问题吧。
正这么想着,爸爸的声音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
「要是时间机器完成了,就能回到女儿刚出生的时候了。你不觉得,那很美好吗?」
「……嗯。是啊。像你这样浪漫的中钵君的女儿,一定很幸福。」
就在桥田教授这么说完之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噗」的杂音,
卡式录音带的播放,自动停止了。
3
“咔哒”一声,卡带停止转动的声响,成了分界线。
以此为起点,静寂在我们所处的空间中缓缓扩散,拖着余韵般的回声。
衣料摩擦的轻响传来,菲莉丝小姐伸手去碰播放设备。
「到这里为止喵」
她将卡带从机器里取出,放回塑料盒中。我仍旧沉浸在残留的情绪里,恍惚地看着她的动作。
……那三个人当年所做的事情,和未来道具研究所……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有能够畅谈梦想的同伴,认真地、拼尽全力地想要实现时间机器。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和爸爸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不同。
「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在研究时间机器,真让人吃惊喵。啊,对了,说起来,前阵子不是还打算在广播会馆开时间机器完成发表会,结果被中止了吗喵?后来怎么样了喵~」
我们迎来了近乎奇迹般的偶然,成功开发出了时间机器。
但爸爸他们,却没有等到那一刻。
研究开始八年,始终没有成果。
爸爸他们之间的关系……。
「…………」
我其实,只了解爸爸的很小一部分。
只知道他在家里的样子。
却完全不知道,在那之外,他和什么样的人来往,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录音发生在十六年前——那时,他们已经投入了八年。
而我和爸爸的关系彻底破裂,是七年前。
整整十七年。
那就是爸爸为了时间机器所倾注的岁月。
也是他与幸高先生、桥田教授——那些共同怀抱梦想的同伴,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回忆。
梦想、热情。
快乐的回忆、痛苦的经验。
成功、失败。
到底有多少心血,被堆积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是“骄傲”?
是“青春”?
还是“人生”本身?
无论如何,那都是爸爸所背负的一切。
却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十一岁女孩,穿着鞋,踩得粉碎。
——你满意了吗!年纪轻轻就把我的论文全盘否定,你很得意吗!少胡闹了!
对不起,爸爸。
我真的,什么都不懂。
七年前的生日,我为什么会惹你那么生气。
那时的我完全不明白。
直到今天,在听完这盘卡带之前,我也只是自以为懂了而已。
我真的是个愚蠢的孩子。
又讨厌,又自以为是。
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你根本没出生就好了!我一定会完成你所否定的时间机器!然后把你这个存在,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也许,被世界排除,本来就是对我的惩罚。
对那个践踏了爸爸心意的我的惩罚。
……这样的话,我能被原谅吗?
爸爸……还会原谅我吗?
「喂,克里斯蒂喵」
菲莉丝小姐的声音,把我从余韵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身体好沉。爸爸的怒吼,连同其中蕴含的情绪,一起缠绕着我。
「……什么事?」
「这卷带子久违地再听一遍,菲莉丝觉得,Doctor 中钵和凶真很像,不是吗喵?」
「嗯……我也这么觉得」
讨厌被人用本名称呼,
和并不存在的假想敌战斗,
得意洋洋地炫耀独创理论……
拼命追逐梦想,把梦想与伙伴分享。
真的,一模一样。
……等等。
难道我是在无意识中,把爸爸的影子投射到冈部身上了吗?
我这算什么,重度恋父情结吗……。
「所以说,克里斯蒂喵,你和中钵先生是什么关系喵?」
「那是……」
也许,对父辈之间有交情的菲莉丝小姐,我是可以说出真相的。
她既然能替我守住这盘卡带的秘密,那么只要拜托一下,爸爸的事情她应该也会……
「……与你无关。别再追问了」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菲莉丝小姐把那段关系称作“黑历史”。
十五年前断绝的,恐怕不仅仅是资金往来。
而是“挚友”这一关系本身,在那一年被彻底切断了。
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也许正因如此,幸高先生才会憎恨爸爸。
从菲莉丝小姐的态度来看,她对爸爸也并不友善。
这样一想,我就不敢说了。
「呜喵~。难得把超级机密的录音特地给你听了……」
我很感激。
多亏了这盘录音,我了解了爸爸的很多事情。
……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罪有多重。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今天能来这里,真的太好了。
「…………」
如果我也能像幸高先生和菲莉丝小姐那样,和爸爸好好相处就好了。
「……那个」
回过神来,我已经向菲莉丝小姐问出了口。
「菲莉丝小姐,你有没有被最喜欢的人,说过很过分的话?比如……‘你给我消失’之类的」
「诶……?」
她睁大了眼睛,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你能断言,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必要的人吗?」
「…………」
「我……不知道了。
「我想被谁认可,害怕被忘记,却又总觉得,其实自己根本不被需要……」
我想好好地向爸爸道歉。
然后,再问一次——你是怎么看我的?
如果能被原谅,我想再一次,被你爱。
想被你抱紧。
「‘消失吧’……确实是很过分的话喵。
但那绝对不是真心的喵」
「是吗」
我当然希望如此。
「说出口的人,也一定在后悔喵。一定……」
「…………」
可我践踏的东西,太沉重了。
我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还能被原谅。
「喵啊啊啊,好烦人喵~!」
菲莉丝小姐猛地摇晃着我垂下的双肩。
「光烦恼什么都不会开始的喵!这种时候就该好好谈一谈喵!就算不能立刻和好,只要把心意说出来,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了喵!」
「……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想起了和冈部约好一起去青森的事。
那份约定,恐怕已经无法实现了。
我想让冈部去救真由理。
仅剩的时间,应该用在那个决定上。
我不想再为了自己,继续拖累他。
「不太懂,不过打电话的话,立刻就可以喵!总之先说说看喵!对方说不定也在后悔喵!」
「那、那是……不行的……」
「联系不上吗喵?」
「不是那样……」
「那就不是不行喵!快!善行要趁早喵!」
她执拗地逼近我。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我,这么拼命?
「可是……之前打电话的时候,他也让我别再联系了……」
「你把心意传达了吗喵?」
「没有……」
「那这次就说出来喵!来!」
……确实,我什么都没说。
那通电话里,我只是说想见他而已。
但那是因为,他拒绝和我对话。
并不是我不想说。
再打一次电话……。
「……反正,也是白费力气」
「克里斯蒂喵……」
我知道。
爸爸一定还会拒绝我。
……可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地从世界上消失,太寂寞了。
「所以,我只打一通电话,道一句歉就好」
因为我想,有一天能被原谅。
「嗯,那就够了喵!」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选中爸爸的号码。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我的手指却僵硬得不像话。
「……呼」
好紧张。
和上次打电话一样。
七年前的记忆鲜明得仿佛昨日。
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下定决心,我按下了通话键。
「…………」
呼叫音漫长得令人窒息。
仿佛过了几分钟、几小时。
我再次深呼吸。
『……谁』
终于,接通了。
「那……那、那个……」
声音出不来。
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振作点。
要把心意传达给爸爸。
「那、那个……我——」
『……红莉栖吗?』
我还没报上名字,他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话语再次咽了回去。
「诶……怎、怎么知道的?」
『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声音,我不会忘』
身体里紧绷的力气,一下子散了。
「是吗……也是呢……毕竟是父女……」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菲莉丝小姐说得对。
七年前的话确实很过分。
但那不是真心的。
爸爸现在也还在关心我——
『别搞错了!』
「……诶?」
刺耳的怒吼,让我僵住。
『我不是说过别再打来了吗!』
「那、那个……爸爸……」
怒吼撕裂了我的心。
正因为曾抱有一瞬间的期待,才更加疼痛。
『怎么?又想嘲笑我吗!』
「不是——」
『这次是想拿我上综艺节目说事吗!已经不是研究者的我,就那么可笑吗!』
「不是的,爸爸,听我说!」
求你了,别吼了。
我从来没想笑你。
『听好了!时间机器的理论已经完成了!我一定会让它完成!完成之后就回到过去,把一切都抹消掉!』
「爸爸……爸爸听我说,我——」
『记住!你这个存在,很快就会消失!』
……嗯,我知道。
我马上就会被世界排除。
全部,都会消失。
可是爸爸。
求你最后告诉我一件事。
「……爸爸,你恨我吗?」
………………………………………………
没有回答。
回过神来,通话已经被切断。
只剩下忙音,空洞地回响。
「……如果这是爸爸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所以,你不用再记得我了……」
我按下结束键,垂下握着手机的手。
「…………」
我的一切,都会消失。
我的声音,传不到任何人那里。
这就是世界的选择。
从世界上消失。
给予我的惩罚。
「克里斯蒂喵……」
菲莉丝小姐含着泪看着我。
……啊,是啊。让我打电话的,是她。
思考变得迟钝。
身体沉重得像陷进了沼泽。
「果然……不行」
「不能放弃喵!这样一定会后悔的——」
「别管我了」
答案早就存在了。
「你在说什么喵!怎么可能不管你喵!」
「没关系。反正,你也很快就会忘记我曾经在这里」
我会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用的。就算你这么干涉,也没有意义。只是浪费能量而已」
「浪费……?」
这是世界的选择。
冈部也说过。
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对一个说喵喵语的怪人这么认真……」
跑到陌生人家里,倾诉烦恼……
我到底在干什么?
「克、克里斯蒂喵!」
「我讨厌这个称呼」
别再把我当玩具了。
「菲莉丝是真的担心你喵!」
死亡宣告。
我会死。
我会消失。
这是世界的期望。
想哭。
想喊。
想把不合理的一切都砸出去。
……不行。
负面情绪不断涌上来。
再待下去,我会说出更伤人的话。
「……今天谢谢你。让我听了你爸爸的录音。我该回去了」
我走出客厅,朝玄关走去。
身后,菲莉丝小姐默默跟着。
「哪个,下次随时——」
「不会再见了」
「诶……」
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口。
可话语依旧带着刺。
「再见。保重」
……这是迁怒。
她明明对我那么好。
「克里斯蒂喵!」
我没有回头,看完她的表情。
电梯仍停在顶层。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靠在墙上,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减少,我低声说道:
「我……真差劲」
chapter 4
1
8 月 16 日,17 时 03 分。
我一个人,坐在广播会馆八楼的楼梯上。
馆内的景象,和昨天来找冈部的时候一模一样。
无边无际的昏暗,无边无际的寂静。
明明身处喧闹的电器街,这栋楼里却仿佛只有时间停滞不前。
或许,这里是个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地方。
至少,对我来说是。
「……明明是自己要死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心里反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昨天从菲莉丝小姐家离开后,一直到今天早上,我都待在实验室里。
为了验证——有没有办法把冈部从痛苦中解救出来,有没有办法让真由理和我都活下来。
果然,实验室里谁也没有。
只有我一个人。
面对难题时,一个人反而更容易集中精神。
可唯独昨天,我却忍不住希望,有谁能来实验室看看我。
冈部的死亡宣告,爸爸那句彻底的拒绝,一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在广播会馆窥见的其他世界线的记忆,也不断折磨着我。
……如果有人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那样的话,或许多少能让我分散注意力。
我整理着冈部给我的信息,寻找世界线收束范围理论的盲点,把所有可能性一条条写在白板上。
这个不行。
那个也不行。
随着验证的推进,可能性一个接一个被否定。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在亲手否定自己的存在。
空虚感不断累积,最终,我放下了笔。
——如果我死了,会怎么样呢?
不是指我自己,而是指我“消失”之后,对周围人的影响。
妈妈,一定会很伤心吧。
毕竟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我的死,毫无疑问会对她的人生产生巨大的影响。
一边觉得自己真是不孝,一边又忍不住为“妈妈会为我哭”这件事,感到一丝微妙的欣慰。
教授,也许会觉得遗憾。
他把论文交给我执笔,应该是对我抱有期待的吧。
但也仅此而已。
我在研究所负责的工作,在来日本之前就已经全部整理妥当。
就算我突然消失,恐怕也会由某位前辈顺利接手,没有任何滞碍。
研究会一如既往、悄无声息地继续推进。
而“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不会花太长时间,就会彻底消失。
爸爸呢……
爸爸会高兴吗?
会不会笑着说,终于清净了?
……他,会原谅我吗?
我并不相信死后的世界。
可如果他愿意来给我扫墓的话……或许,我会觉得高兴。
那么,实验室的大家呢?
这短短两周里,得到的、我最重要的人们。
我的死,会给他们带来哪怕一点点影响吗?
——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在β世界线中,7 月 28 日、在中钵博士的记者会之后死去的我,
既不会遇到冈部,也不会成为实验室的一员。
世界线一旦改变,世界就会被重新构筑。
人的记忆,也会被一并改写。
在β世界线的他们,没有任何人知道我。
或许,我的死会在报纸或电视上被简单报道。
但也仅此而已。
实验室的日常,会从一开始就当作“没有我这个人”,继续下去。
我甚至连“唯一的容身之处”,都无法留下我存在过的痕迹。
……这就是我死亡所带来的一切影响。
多么稀薄的人生啊。
这样一来,我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连爸爸,都否定了我的存在。
这样的我,又凭什么去妨碍冈部和真由理牵着手走向未来?
「……答案,已经出来了」
这是我,为了将冈部从痛苦中解放,而得出的结论。
只要把它告诉冈部,我在实验室的使命,应该也就结束了。
天亮之后,我离开实验室,来到了广播会馆。
因为我还想,再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心情。
而且,我觉得,在这里等他,是最合适的。
「…………」
就在我这样等着的时候,远处似乎传来了“咔嗒”一声轻响。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可凝神倾听后,那微小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渐渐变得清晰。
有人,正在爬广播会馆的楼梯。
我坐在楼梯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等着那个人来到八楼。
最终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即便在昏暗的广播会馆中也一眼就能认出的白衣男子——冈部。
「真巧啊,冈部」
「咳……红、红莉栖?」
我保持着坐姿向他搭话,突如其来的相遇让冈部发出了变调的声音。
看样子是真的吓了一跳,整个人夸张地僵住了。
「反应太夸张了吧」
「哼、哼!我只是为了应对敌人的袭击而进入警戒状态!」
……中二病。
冈部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
语气也比昨天明亮。
也许让他去见真由理是正确的。
就算只是表面上强装镇定,至少说明,他已经有了演戏的余裕。
「话说回来,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等你」
「等我……?」
为了把我的答案告诉他。
电话他未必会接,而且这件事,我想当面说。
所以我才会在他最可能出现的地方等着。
「昨天的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红莉栖,昨天我……」
冈部的语气变了。
他显然还在介意昨天的事。
即便是我要求他说出口的,那也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死亡宣告”。
「我没事。昨天确实吓了一跳,不过已经冷静下来了,不用在意」
「…………」
冈部沉默着,低头盯着脚边。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这样看来,我直接来找他,应该是对的。
「冈部,结论出来了吗?」
「那是……」
我没有明说是什么结论。
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
真由理和我,该救哪一个。
又或者,如何拯救两个人。
显然,他还没找到答案。
「哈啊……还在烦恼吗?」
「…………」
果然,只是表面上恢复了而已。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
「喂,冈部。昨天,你见到真由理了吗?」
「……嗯」
他短暂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我也见到她了。昨天,在秋叶原」
「是吗?」
「比你早一点。她说昨天在打工。你不知道?」
「从十三号开始就没联系过……原来是在秋叶原啊……」
他苦笑着,不知道究竟找了她多久。
「她也很担心我。真由理,真的是个好孩子……好到让人觉得,配你都绰绰有余」
「……你说什么?」
「你喜欢真由理吧?」
「什——」
冈部明显慌了。
我没有看他,只是抬头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看得出来。你一直在保护她吧?真由理也是。她一直陪在你身边,笑着让你安心」
「…………」
「你应该像以前一样,继续保护她」
只要想这一件事就够了。
这就是我的解。
β世界线中,我的死亡……无法改变。
就像在α世界线里,真由理的死亡无法回避一样。
「……那你呢?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
我如实回答。
逞强的话,冈部也不会信。
「也许,所有人都会前往β世界线,只有我一个被留在α世界线。
「大家和我看起来都还在这里,可本不该存在的我,或许不会再被任何人认知。
也可能,是你一个人去了β世界线,从α世界线消失。
……我不记得你,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美国」
我抱紧膝盖,蜷缩身体。
不想让他发现我在发抖。
「也许。也许。也许。
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次都会陷入绝望。
……但是冈部,两个人都救,是不可能的,对吧?」
他一定明白。
我的死,和真由理的死。
天平早已分开,无法同时选择。
「我……即便如此,我也要把你和真由理都救下来!」
「别说这种做不到的话!」
我厉声打断了他。
「不管怎么挣扎,都只能选一个!选不了两个!
所以我希望你选择真由理!
你觉得我能说出‘为了救我去牺牲真由理’这种话吗!?」
「可是——」
「没有可是。这就是我的解。冈部,救真由理」
求你,点头吧。
可在黑暗中浑身颤抖的冈部,依旧固执地摇头。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弃!丢下你这种事……我做不到!」
「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为了守护真由理,你必须选择!只有这一条路!」
即便结果,是舍弃我。
「不行!你是我们重要的伙伴!我不会丢下你!」
「冈部!」
我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白衣下摆,用力把他拉到面前。
「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吧!
我不想为了活下去而牺牲真由理!
如果你不救她……我会恨你一辈子!」
「……!」
冈部的脸扭曲了。
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却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
……你真的很强。
正因为不想放弃,才会这么痛苦。
可已经没有路了。
只剩下通往β世界线的路。
他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
「你明明就在这里……!这太残酷了……!」
他的怀抱,很温暖。
我不由得放松身体,任由自己依偎过去。
……也许,我一直都想这样。
我一直在害怕、难过、孤独。
想被人紧紧抱住——不,是想被你抱住。
……冈部,我大概,是喜欢你的。
但这个心情,不能说出口。
「……谢谢你。为我这么痛苦。
不过已经够了。接下来,只要想着真由理就好」
「我……不会放弃。绝对不会……!」
我用尽全力,把他推开。
「不可理喻……这个混蛋!」
「相对判断去死吧!」
他的怒吼盖过了我的声音。
「我不是神!就算站在那种位置上,也不一样!
让我决定谁活谁死……我已经做不到了……!」
「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们两个都救下来!」
说完,他冲下了楼梯。
我想追上去,却迟疑了。
……他的执念。
让我想起了爸爸。
就像爸爸不肯放弃时间机器一样,
冈部也不愿放弃我们两个人。
「……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拒绝了」
可即便如此——
就算被他拒绝,就算再受伤一次也无所谓。
这是我作为实验室成员,作为同伴,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
我下定决心,追了上去。
2
但是,教授。我……不想放弃!
我们的研究……制造时间机器,是全人类的梦想啊!请您再考虑一下!
──我们直到现在,依然对时间机器怀抱梦想。要我放弃它,我做不到!
和一同分享梦想的伙伴们一起,持续追逐梦想的爸爸。
从菲莉丝小姐让我听的那盘磁带里,十六年前爸爸那拼命的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反复回响。
菲莉丝小姐曾经说过。
冈部和爸爸,很像。
这一点,我也同意。
那两个人,真的非常相似。无论是性格,还是境遇。
只不过,有一个不同——奇迹眷顾了冈部,让他成功开发出了时间机器;而爸爸,却没能等到那一刻。
可是,没想到竟然会相似到这种地步。
为了拯救我和真由理而痛苦挣扎的冈部,和将全部热情倾注于时间机器研究的爸爸。
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对“自己所渴望之物的执念”。
即便明知不可能,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放弃。
这是他们共有的、负面的特质。
拯救我和真由理——在不同世界线中被分割开的两条生命,这是不可能的。
完成时间机器——在没有奇迹发生的情况下,也是办不到的。
可即便如此,那两个人却连客观判断现实都忘了,只是一味执着于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是,那前方什么都没有。
……一定,哪里也到不了。
就像现在的爸爸那样。
名誉也好,人际关系也好,全部失去,却仍然无法放弃。
爸爸如今的模样,恐怕正是冈部未来的样子。
不需要等到十六年后。
只要继续执着于“两个人都要拯救”这种不可能的事,不断进行时间跳跃……
终有一天,那一刻会到来。
一旦到了那时,冈部失去的,恐怕就不只是我或真由理其中之一了。
最坏的情况,甚至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会失去。
──已经到该收手的时候了吧。
在那盘磁带中如此低声呢喃的桥田教授,或许已经看见了未来。
如果继续沉溺于时间机器研究,迟早会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我并不是想怨恨什么。
但在那个时候,桥田教授本应阻止爸爸的。
如果她真的已经预见到了未来,那就更应该如此。
她大概是爸爸最好的理解者,也是顾问。
在爸爸一头扎进研究中的时候,负责给予建议的那个人。
正因为如此,她本该能成为“刹车”。
告诉爸爸已经到极限了,阻止他继续向前狂奔——这件事,她一定做得到。
……而且。
能成为冈部刹车的人,大概只有我。
将“拯救同伴”视为唯一前提,拒绝接受现实的冈部,一定会就这样继续失控下去。
而那条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必须阻止冈部——
从广播会馆冲出来的我,为了寻找冈部,在秋叶原徘徊了好几个小时。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实验室,但那里并没有他的身影。
电话当然也打不通。
我联系了真由理和桥田,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地方。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找到冈部。
于是,我再次回到了实验室。
等我站在实验室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开始照亮街道。
我抬头看向杂居大楼二楼的窗户,室内一片漆黑。
果然,冈部似乎不在。
尽管如此,我还是走到实验室门口,试着拧了拧门把。
……门开了。
没有上锁。
我悄悄推开门,窥视着室内的情况。
实验室里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但在玄关处,随意脱下的大号鞋子横倒在地。
冈部,在这里。
就在我如此确信的瞬间,窗帘另一侧传来了“吱呀”一声椅子摩擦的声音。
「…………」
我脱下鞋,朝着窗帘深处的开发室走去。
小心翼翼地从窗帘后探头望去——
时间跳跃机器前,冈部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
机器似乎正处于启动状态,点亮的显示屏在昏暗中映照出冈部的脸。
那张宛如死人的表情,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立刻意识到,他已经进行了更多次时间跳跃。
几十次?几百次?还是上千次?
冈部,你到底重复了多少次时间……?
可是不管重复多少次,结果都不会改变。
α世界线的因果,最终都会收束到真由理的死亡。
你想要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得到。
其实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吧?
这已经和当初试图夺回 IBN5100 的时候不一样了。
你现在所做的事情是——
「…………」
冈部那无力垂下的手臂缓缓动了起来,拿起了放在作业台上的头戴装置。
那是用于将人类记忆数据化的头盔,是构成时间跳跃机器的重要部件之一。
冈部打算再次进行时间跳跃。
「你是在逃避吗?」
我不能再让冈部继续时间跳跃了。
我下定决心,踏入了开发室。
「……红莉栖。」
冈部手里拿着头戴装置,惊讶地看向我。
「进行时间跳跃,就是在逃避,冈部。」
他动作迟缓地移开视线,凝视着手中的头盔。
像是救生圈里的空气一点点漏掉般,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到现在为止……打着拯救真由理的名义……
「我伤害了很多人。」
那是毫无感情的声音。
冈部开始了他的忏悔,仿佛在教堂里向神明祈求宽恕一般,一句一句地吐露出来。
「而且……对这些事产生的罪恶感,也在逐渐变得迟钝……
作为人该有的正常感受,正在消失……」
冈部说,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站在了如同神一般的位置。
Reading Steiner、D-Mail、时间跳跃。
他所获得的,是能随心所欲改变世界、重来的权利。
最初,他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天真地行使了那份权力,让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在试图将世界拨回正轨之后,他一定是否定了无数“当下存在的事物”,才走到了现在。
他究竟践踏了多少人的心意,多少人的生命,我无从得知。
但那些被刻进心里的重量,也在反复的时间中渐渐淡去。
一旦扣下过扳机,手指就会变轻。
犯下过一次的罪行,第二次便会更轻易地重演。
……冈部的心,正在崩坏。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犹豫?」
如果你已经不再为玩弄他人的命运而感到愧疚,那就连我也一起舍弃吧。
去β世界线,从这一切痛苦中解脱。
那样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你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变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时间跳跃机器这份‘保险’,已经不管用了吧。」
在没有我的β世界线,并不存在时间跳跃机器。
只要停留在α世界线,就被允许不断重来。
所以你才留在这里,对吧?
既然如此,你果然只是在逃避。
「我也许……并没有真正驾驭这台机器……
只是被它牵着鼻子走而已……」
冈部的话,让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或许他也意识到了——
自己只是一直在逃避,没有做出该做出的选择。
「逃避只会让你更痛苦。」
只会被现实不断逼迫,让绝望愈发加深。
「现在的你,我已经看不下去了。
你照过镜子吗?看起来就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烦恼、纠结、不断思考拯救我的方法,直到精疲力竭。
却依旧找不到答案。
你现在,就是那副表情。
「别再一个人承受了,老老实实接受我说的话吧。
「……冈部。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和真由理一起,去β世界线。
那样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呃……」
冈部喉咙里溢出一声呻吟。
肩膀颤抖,呼吸也变得紊乱。
他一定是在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他说过,自己伤害了很多人。
不想去选择救谁、牺牲谁。
想要拯救所有触手可及的人——
或许,他曾经向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发过誓。
可是,已经够了。
你已经努力到遍体鳞伤了。
……冈部。
能喜欢上你,我真的很庆幸。
为了我如此拼命的人,除了你,再也没有了。
即便将来还能继续活下去,我也不可能遇到比你更好的人。
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但我想要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
或许我的人生比别人短暂。
可是,我比任何人都幸福。
「我……没办法……救你。
……对不起。」
冈部颤抖的嘴唇,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
……这样就好,冈部。
你要继续走向未来。
「…………」
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就像在广播会馆瞥见死亡记忆时那样,锋利的刀刃刺进了我的心。
被冈部舍弃的绝望,从伤口渗入内心。
让他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我。
但我没想到,它会如此痛。
「为什么偏偏是红莉栖啊……可恶……」
这片黑暗,此刻反倒让我感到安心。
冈部一定看不见我的表情。
也就不会察觉到我的真心。
……冈部已经接受了。
冈部和真由理,一定没问题了。
所以,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呐,冈部。
我能成为Lab成员,真的很幸福。」
胸口一阵发热。
……别哭。不能动摇冈部的决心。
「和你们一起度过的这两周,真的很快乐。
去了β世界线之后,大家大概都会忘记我吧……
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是,我能遇见冈部和真由理,真的觉得太好了。」
送他们走吧。
走向那个能携手前行的未来。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
……是啊。
你有 Reading Steiner。
「我最重要的女人……
怎么可能忘得了……!」
「诶!?」
这是一次过于猛烈的突袭。
积压的情感在冲击中几乎要溢出心口。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手在发抖。糟了。被吓到了。
心里的阀门快要失控了。
「这是事实。」
「那、那那个……没有任何证明就得出结论,
你真的一点都不讲逻辑——」
「红莉栖。」
「是、是!」
「我——喜欢你。」
「…………」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膝盖几乎要支撑不住。
这种展开,我从未预料过。
冈部,喜欢我?
我无法直视他的脸,只能低下头。
情感已经彻底溢出心底。
「你呢……?」
「诶!?你、你是说……?」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原本想深藏在心底的感情,已经无法再压抑。
──我也,最喜欢冈部了。
我想这么说,想扑进他的怀里。
可是,在最后一刻,我拼命克制住了自己。
一旦说出口……我就再也承受不了了。
送他离开的决心,一定会动摇。
我会不想死,不想和冈部分开……
一定会紧紧抓住他不放。
那样,只会让我们两个人都更加痛苦。
所以,不能说。
……可是。
「……你,想知道吗?」
已经溢出的感情,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压回心底。
心,几乎要碎了。
所以,拜托了。
请给我最后的勇气。
「……闭上眼睛。」
「为什么要……?」
「别问了,快闭上!」
冈部虽然困惑,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我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拉近。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他,然后,我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覆上了他的唇。
「唔……」
……我没有回应你的心意。
却还是做出了这样的任性行为。
请原谅我。
就让我留下这最后的回忆吧。
这样的话,我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3
八月十七日,七点零二分,秋叶原站前。
通勤的人群来来往往,与白天的喧嚣不同,电器街展现出另一副面孔。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其中。
我没有等到最后,便决定回美国了。是的,我已经下定决心。
「送到这里就好。」
在车站前的广场停下脚步。
走在我身旁的冈部,又向前走了两三步才停住,带着几分落寞地回过头来。
「你真的……要走了吗?」
面对仍旧依依不舍的冈部,我刻意用明朗的语气回答:
「别摆出那种苦大仇深的表情啦,一点都不像你。堂堂凤凰院凶真。」
「混在通勤人群里道别……还真是够匆忙的。」
「没办法啊。」
「没办法……吗。」
冈部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仿佛想把我的模样,牢牢地烙印在那双眼睛里——那道视线,一瞬也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你、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啊。」
我无法正视他的脸,只好慌忙移开视线。
「我……喜欢你。」
「……嗯。」
那目光,像是在索求什么。
我知道的。冈部想要的,是我的回答。
昨晚,连吻都已经交换了。
可到头来,我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心情说出口。
既然已经不会再见了,就算把这份心意说出来……
「冈部,我……」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算了吧,已经够了。
「……不,没什么。」
冈部已经为我烦恼到了这种地步。
昨晚,也吻了我。
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不想再任性下去。
如果我现在说出口的感情,像七年前爸爸的那句话一样,变成诅咒,反而折磨了冈部,那就本末倒置了。
那不是我所希望的。
冈部,不要像我一样,被过去束缚。
只看着前方,和真由理一起,朝着未来走下去吧。
所以,请你……
「冈部,真由理……就拜托你了。」
「啊,交给我吧。」
「那我就……」
虽然依依不舍,但差不多也该道别了。
再不走的话,只会越来越难受。
「真由理和桶子,真的不用叫来吗?」
「总觉得要是被大家送行,会更难受。
只有冈部的话,我就能毫不犹豫地离开日本。」
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冈部抿紧嘴唇,露出一副落寞的神情。……他是不是把刚才的话,当成了某种回答?
「开玩笑的啦。」
我轻轻一笑,冈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算是饯别礼。拿去吧。」
说着,冈部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机械结构的竹蜻蜓。
「这是……未来道具?」
「二号机,『竹蜻蜓照相机』。」
在竹蜻蜓轴心的末端,安装着一枚CCD摄像头。
原来如此,只要把竹蜻蜓飞起来,就能轻松拍到空中影像。
……不过,竹蜻蜓在空中悬浮时,轴心可是高速旋转的吧?
这一点真的有好好考虑过吗?
……显然没有。
「我才不要……」
可这大概就是冈部的方式吧。
笨拙的男人,用他笨拙的方式,送给我的礼物。
「算了,我就收下吧。」
礼物,果然还是让人高兴的。
我会好好珍惜的,冈部。
「…………」
鼻子深处一阵发酸。
总觉得,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果然……让冈部来送行,或许是个错误。
分别,好痛苦。
好想一直和你说话。
直到最后一刻,都和你在一起……
「青森……没能一起去啊。」
「嗯……不过,这两周,不管怎么说都很开心。」
……振作一点,我。
必须好好地,和冈部道别。
「替我向真由理和桥田问好。……冈部,加油。」
我挥了挥手,缓缓迈出脚步。
「……保重。」
有那么一瞬间,冈部像是想追上来。
但最终,他还是停在了原地。
……觉得难受的,不只是我吧。
「我……!
我绝对不会忘记牧濑红莉栖……
不会忘记牧濑红莉栖的温度……!」
背对着冈部的话语,我通过了车站的检票口。
谢谢你,冈部。
这两周、我曾存在于这个秋叶原的事实,
大概只有拥有 Reading Steiner 的你,还会记得。
……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拥有那样的能力呢。
如果没有那份能力,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就能被这个世界干干净净地抹去。
因为我是被世界否定的人。
是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
所以,拜托了。
请你忘了我吧。
不要把名为“牧濑红莉栖”的存在,留在这个世界上。
我想从世界中消失。
那样的话,不论是爸爸,还是你……
我就都能放弃了……。
4
八月十七日,十二点……嗯,十二点……几分也无所谓吧。
不知不觉,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五个小时。可我仍然留在秋叶原。
秋叶原站的站台上,我茫然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
耳边传来电车到站的广播。列车一趟又一趟地在我面前停靠、发车。上下车的人,不知累积有多少。
能听到,看得见,却没有任何信息真正进入我的心里。
……我的心,已经停止了。
我推开冈部,完成了告别。
我曾决定,这是最后的使命。
然而,和冈部分开的一瞬间,我的心就像被关闭了开关。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我即将消失。
十八年的人生,做该做的,也都做了。
如果说毫无遗憾,那是假的,但现在,无论做什么、去哪里,都再没有意义。
冈部还没有改变世界线吧……一旦改变,我就会消失。
像现在这样,连思考都无法继续。
只是呼吸,却像重重的叹息从口中吐出。
仿佛在等待死刑执行。我该在这里待多久呢?
喂,冈部。快……把我抹去吧……
「你在这种地方啊」
熟悉的少女声传来。
视线里,一个纤细漂亮的腿在我面前停下。
……难道,是在跟我说话?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被人搭话,我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像是海外电视直播的延迟一样,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是菲莉丝小姐?」
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位猫耳女仆少女。
不过,她还是双马尾,只是今天没有穿女仆装,也没有猫耳。
一时间,我几乎认不出她,花了几秒才回了话。
「脸色真差。像僵尸一样」
「…………」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上一次见她,是十五日下午,她给我听了录音带之后。
「旁边空着吧?」
菲莉丝坐在我旁边。
「我没说可以坐」
「车站的长椅不是你的呀。而且,猫总是任性的」
我记起那次自己情绪激动对她说了些过分的话,脸上微微发热,视线移开。
也许她是偶然看到我,想来数落我吧。但不管怎样,错在我,我无话可说。
「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找迷路的猫」
……这是在说我吗?
「我不是迷路的猫」
「那就是野猫了」
「…………」
听她这么说,我不禁觉得一丝苦涩,却不得不承认,这形容很贴切。
失去了重要的地方,行无所归的野猫。
「……你还挺闲的嘛」
我叹了口气,望向铁轨。
「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在云上了呢?」
「……等候取消」
「这里不是机场,是秋叶原站哦?」
……真麻烦。在最糟糕的时机,被最麻烦的人发现了。
「很烦吗?」
「啊,翻脸了」
「……烦吗?」
我瞪着她,怒意上涌。
本以为她会嘲弄我,笑着捉弄我,但她只是温柔地笑。
「不烦」
她的笑容让我毒气尽消,我带着些许不满,再次把目光投向铁轨。
她一如既往,让我失去平衡。昨天和前天,她的装束和性格仿佛是另一个人,让我更加困惑。
「……平时的喵喵语呢?」
「秋叶留未穗。请多关照」
「哈?」
一瞬,我没听懂她说什么。
「我的名字」
啊,对……原来是本名。
没想到她会突然用本名自我介绍,有些惊讶。
我原以为她是那种精神很坚强的女孩……
难道她在意那次的事?
打击力其实不强吗?
「如果你在意我上次说的话,我道歉。现在就放下它吧」
「不要」
她笑着回答。依旧毫不脆弱。
「不要……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来找我抱怨,也不是来捉弄,更不是在意上次的事。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是麻烦透了。
我甚至想,从长椅上离开算了。
「我找你,是因为……我不能放任你和中钵的事」
她说的居然是那件事。
「多管闲事。那件事,我已经有答案了」
「那之后,一次电话都没打吗?」
「……才不会打呢」
拜托了,别再提了。
菲莉丝小姐,你也在旁边听着吧?
我的心意无法传到爸爸那里。
爸爸永远不会原谅我。
即便传达,也毫无意义。
我即将消失,我对爸爸的想念,也会随世界重构而消失!
「你害怕吧」
「害……害什么! 我已经无处可去!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肯定!」
我站起身,用力挥开她的烦人话语。
你什么都不懂!
无论是我,还是爸爸,现在冈部正在面对的问题,你都不了解……
你懂什么啊!
「……拜托你,放手吧」
「真是……难搞的孩子啊」
我情绪激动,菲莉丝小姐无奈地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仿佛母亲哄孩子吃糖果一般。
「这是给你的」
我意识到自己又情绪化了,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这是什么?包装挺漂亮的……」
我仔细看着她手中的小盒子。
薄薄的小盒,像是装钢笔的大小。
拿在手上,重量正合适。
红色包装纸,粉色丝带,像是送给某人的礼物。但……
「……有点压扁了」
盒角凹陷,包装纸周围有皱纹。作为礼物,这印象不太好。
「倒不如说,是‘归还’更合适」
「什么意思?」
「打开看看」
「在这里?」
「就在这里」
我看着点头的菲莉丝小姐,犹豫。
这种地方……不该打开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
我坐回长椅,心不甘情不愿地撕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白色盒子。打开,露出一把银色餐具。
「这是……叉子?有点孩子气」
她为什么会拿这样的东西给我……?
确实,我想要叉子。
如果这真是给我的礼物,我会很开心。但她怎么会知道……?
想起来,冈部知道我最想要的就是“我的叉子”。
那是我和另一个世界线的自己之间的暗号。
我有自己的“我的勺子”,想要“我的叉子”。
这是我和冈部的秘密。
那么,这把叉子……?
「难道,是他告诉你的?然后你就……体贴我?」
「不是哦。这不是我给的」
「……诶?」
那到底是谁?
知道我想要叉子的人,应该只有冈部。
「卡片夹在丝带上。看看」
我接过卡片,看到熟悉的字迹。
「十一岁生日快乐,红莉栖。……爸爸」
爸爸……!?
我不停地对照记忆中爸爸的字迹,确认无误。
……没错,这是爸爸的字。
「牧濑章一。中钵博士的本名一搜就出来了……原来是父女啊」
我盯着生日卡和小盒子,不再掩饰。
我更在意的是,菲莉丝小姐为什么会拿到这些东西。
这是爸爸七年前给我十一岁生日的礼物。
七年前,我被爸爸否定的那一天……
「实际上,这份礼物是今天早上,从黑木那边交给我的。你十一岁生日……大概是在你和爸爸吵架后。中钵说,他手里握着礼物,一脸疲惫」
「爸爸……?」
「中钵当时很生气。‘给女儿买的礼物都白费了’」
盒子的凹痕,应该是被摔在地上造成的……
「……那就是答案。我那天彻底惹恼了爸爸。无法修复。答案已明」
我把生日卡和小盒子放在膝上,仰望天空。
现在被拿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不是的。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
菲莉丝小姐的话,让我干笑出声。
「怎么可能不同?上次电话你也听到了」
「你没有被否定过」
「明明被否定了!」
即便没听内容,那怒吼也肯定传了出来。
她怎么能说那样的话?
别安慰我,我不想要。
「……而且现在说这些也无所谓了」
「无所谓?不可以!」
她双手覆在我的手上,紧紧握着。
猛烈地摇动,拼命呼唤我。
她的情感,不只是普通关心。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干涉我?就算父亲是朋友,也不是你的家事」
「因为不是别人的事……我的爸爸,已经不在了」
「……诶?」
「十年前,死了。飞机事故。我的八岁生日那天」
「菲莉丝小姐……」
我想起她家。
宽敞,却冷清。
她说过家人只谈执事。
「我最后对爸爸说了什么?‘爸爸死掉算了!’……就是这么说的」
──你这种人本不该出生。
她的话,和爸爸的怒吼交错回响。
她和我相反,伤害了重要的人。
「然后,真的遇到飞机事故……我再也不能向爸爸道歉了」
那不是她真心想说的。
那是她后悔的心情。
「……所以看到你,我不能当作局外人。你的痛苦和后悔,我都能理解」
「我……」
我明白她的心意。
她关心我,但那只是她的故事。
爸爸未必也一样……
「但这并不是唯一原因。你被爱过,这是事实。你记得那次在我家听的录音吗?我再听一遍,B面也录了声音」
「……B面?」
「录音带可以正反两面录音」
菲莉丝小姐拿出那盒录音带。
正面写着“平成六年十月三日”,然后翻面。
原来如此,录音带和录像带不同。
「七年前,中钵来我们家,怀旧地听爸爸录音。B面可能就是那时录下的。我想那是爸爸当年没说出口的话」
「没说出口……的话」
她又拿出一个比录音带略大的便携播放器。
「带来了便携播放器。复古家电我们家都有」
她把B面放上播放器,戴上耳机递给我。
「听听看」
「…………」
……爸爸没说出口的话。
七年前,我惹怒爸爸之后,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知道,但也害怕。
我一直以为七年前的爸爸,仍旧拒绝我。
从十一岁生日那天起,我一直被拒绝着。
「好好听爸爸的话」
我手握播放器,颤抖。
菲莉丝握住我的手,语气坚定。
她专程找到我带来的东西,一定有意义。
我必须知道。
下定决心,我点头。
戴上耳机,手握播放器,深呼吸,按下播放。
砂砾般的微弱噪音响起。
『2003 年 7 月 25 日。第……嗯,第……多少次了。总之,相对论超越委员会……』
听到的日期,是我十一岁生日。
正如菲莉丝说的,这是爸爸那天怒吼后,访问她家录的。
第一句话的声音,让我吃惊。
好疲惫的声音。
这真是那天的爸爸吗?
『幸高和桥田教授都已经去世了』
声音颤抖,仿佛随时会哭。
我第一次听到爸爸如此虚弱的声音。
『那时的我们,充满了制造时光机的梦想……想回到那时。如果能回去,一定造出完美的时光机……不会被女儿驳倒……』
未曾在我心中交错的两个爸爸的形象,重叠。
这就是那天的爸爸。
『幸高啊,我……我想用时光机做一件事……今天,对女儿说了很过分的话……回到那一刻,对自己说:不要伤害红莉栖……不要因为情绪破坏家庭纽带……我不想说那样的话……』
……爸爸,对不起。
我才是伤害了爸爸。
如果能回到那时该多好。
我也会想着,一直和爸爸在一起。
爸爸……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重新开始……多么美好啊……
随后很久,爸爸一直哭。
想说什么,但只是呜咽。
时间就这样过去,声音突然中断。
播放自动停止,我摘下耳机。
「爸爸……」
「看吧?你没有被否定」
……这是真心吗?
爸爸一直想和我和好吗?
也许是因为幸高和桥田教授离开,留下的回忆让他无法放手。
──只要造出时光机,就能回到女儿出生之后。那不是很美好吗?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回来。
那份心意与记忆一同封在录音带中。
现在,跨越时空——
「你可以留在这里」
泪水溢出,无法停止。
爸爸……不必压抑心意。
说出口的心意,一定能传达。
未说出口的话,封存在心里的情感,现在倾泻而出。
浮现的脸是——
「……菲莉丝小姐。不对,是留未穗小姐。我……我也有未说出口的心意,有话没说……」
我想说,回应他的心意。
可是,他和真由理一直痛苦……
我只想救他们。
我希望曾给我归属的人幸福。
我唯一能做的,是推动他的背影。
「我以为,那是不能说出口的话,藏在心里消失就好。但……」
「红莉栖,未说出口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就像爸爸去世后,我找到了录音带一样。七年前爸爸的话,现在你能听到。只要想传达,总会到达」
她接过我手中的播放器和耳机,温柔一笑。
「所以,现在去吧,去凶真那里」
「……你什么都看透了啊」
擦干眼泪,我不禁笑出声。
真是麻烦的孩子。
「这就是菲莉丝的魔眼‘柴郡猫的微笑’能力啦喵♪」
「呵呵,好吧好吧」
她摆出猫的姿势,我笑着摆手,站起身。
「……跑的话,能赶上吗?」
「没问题,一定可以」
嗯,是啊。
我的心意,一定会传到冈部那里。
即便不是现在,总有一天——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记得回到这座城市哦,克里斯蒂喵」
「我可不是克里斯蒂喵,也不是助手!」
「嗯」
我笑着向留未穗小姐挥手,然后奔出。
喂,冈部。
我一直误会自己,困在自怜里。
但现在,我明白了。
爸爸告诉我,我可以存在。
有我爱的人。
有人说过喜欢我。
冈部、真由理、留未穗,还有桥田。
冈部,这完全不合逻辑,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幻想,如果是以前的我,根本不会这样想。
但作为实验室成员,在秋叶原度过了这两周的现在的我,正是现在的我——
我相信你,冈部。
我相信你一定会带来幸福的结局。
我不会消失,真由理也不会死,我们一定会到达那个世界。
在正式告别之前,我必须说出还没说的“再见”。
我必须传达,这两周在我心中萌芽的重要感情。
即使我的“现在”会消失,我留在“过去”的话语,也一定会传到“未来”……
没错,这就是,面向未来的时光旅行。
是电话微波炉里无法做到的事。
也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
跑到实验室门口时,我听到了声音。
抬头望去,是杂居大楼二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看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我听到的,确确实实是冈部的声音。
太好了,还有时间。
还有向冈部传达心意的时间。
虽然气喘吁吁,我还是拼命地冲上楼梯。
杂居大楼二楼,未来机关研究所。
到达的这里,就是我的归属地。
我最爱的人们汇聚的地方。
总有一天——这将是我回归的地方。
「冈部……!」
我推开门,冲进实验室。
真由理和桥田都惊讶地看着我。
而冈部——坐在电脑前的冈部,敲着回车键,转头看着我。
泪水快要溢出的样子,目光呆滞……
……你这是哪门子表情啊。
振作起来,冈部。
你一定没问题。
你一定能到达自己所期望的世界。
我相信你。
所以,把我的心,留在你心里吧。
为了有一天,你能在某条世界线中,找到我……!
「再见了。我也,冈部──最喜欢你!」
-End-
后记
这次购买本书《STEINS;GATE 哀心迷图的巴别塔》,衷心感谢大家的支持。
初次见面,或者再次见面,很荣幸。我叫明时士栄。在继《STEINS;GATE 变移空间的八重奏》全两卷之后,本书由我负责撰写。
本书是以MAGES.(5pb.)发行的游戏《STEINS;GATE》为基础,改编自外传剧情——「STEINS;GATE Drama CD α『哀心迷图的巴别塔』世界线变动率 0.571046%」的小说化作品。
游戏本篇是从冈部伦太郎的视角讲述的故事,而本CD则从游戏后期的牧濑红莉栖视角展开——在冈部面临决断的同时,红莉栖发生了什么。希望大家能享受这个在游戏本篇中未曾描写的故事。
好了,我本想在此用一段感谢的话结束……但看起来我的朋友不允许我这么做。“快写吧”,他说。好吧,那就请各位再耐心听我讲一会儿。
书中中钵博士曾说过“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嗯,我也常常会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不像他那样是因为“想把过去犯下的错误抹掉”,我的理由没那么严重。幸好,我过得相当平凡,对自己的过去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当然小小的不满是有的,但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即便没有重大理由,我仍会想“要是能回到那段快乐的时光就好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再来一次!
至于人生中最快乐的时期,这因人而异。做个调查的话,大多数人可能会选高中时期吧?不少人都希望回到那段甜美而略带苦涩的青春时光……至于我,高中时期几乎整天泡在广播室里,可以说是妖怪般的生活。顺便一提,当时广播室里有时还能遇到现在作为声优活跃的羽多野渉先生。
回到正题,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是大学时期。
我在金泽的一所私立大学上学,那四年的大学生活非常自由而充实。
回想起来,人生中再也没有像那时候这么自由的时候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学习也好,工作也好,只要想做几乎什么都可以。虽然作为学生,学业是本分,但只要想做,几乎什么都能实现。
成年人之后,可以喝酒了……不过我酒精过敏,酒的美妙对我来说完全无法理解。不过,通过考取驾照扩大行动范围等,我也体验了许多大学生活带来的自由。那四年,我真的过得很充实、很快乐。
大学毕业后进入社会,我才意识到,大学生真的是时间最充裕的阶段。
当时我以为,社会人一定比大学生自由多了,能做更多事情,收入也高——确实收入比打工工资多了,但社会人时间少啊。可做的事情反而比大学生时期少了。
大学生活之所以令人难忘,也因为身边有愉快的朋友们。我至今仍和其中一些朋友保持联系,但多数人毕业后回到各自的家乡,联系就少了。真的希望能再回到大学时期,和朋友们一起玩耍。
在玩《STEINS;GATE》的过程中,我也常常会有这样的感慨:大学时代真快乐啊,要是能再回去就好了……不过我大学时期可不像冈部那样,有女生围绕呢!
最后,感谢在本书出版过程中给予帮助的所有人:
负责监督的林直孝先生以及MAGES.的各位
提供精彩插画的huke先生、成家慎一郎先生和集英社Ultra Jump编辑部
再次给予机会的富士见书房各位
以及提供各类帮助的冒险企画局的各位,尤其是大高直树先生
以及手持本书的所有读者
最后,祝愿新作游戏《线性约束的表征图》发售、剧场版动画《负荷领域的既视感》上映之际,《STEINS;GATE》系列能持续升温。
那么,我们就此告别吧——在某个世界线再见。
评论仅在手动加载后请求外部服务,以减少首屏和中国大陆访问抖动。

